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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声 今天台风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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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台风可能会登陆。
路屿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袋装着豆腐和青菜,另一袋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,手机上调出台风路径给沈音看。
台风的名字她没记住,但台风路径图上那条红线直直地指向闽南沿海,像一根箭。
“下午可能就要起风了,”路屿说,“待会儿记得把阳台上的东西收一收。”
沈音点了点头,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,合上书,站起来,跟着路屿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阳台如今就像是路屿和沈音的共有物。沈音喜欢花,有时出去闲逛,路过花店就要带回一盆。三楼阁楼拥挤,路屿便干脆让她把花都放在二楼。
路屿抢先,把花一盆一盆搬进来。
三角梅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瓣蹭在他的手臂上,落了几片。
沈音跟过去,帮他把晾在栏杆上的衣服收下来。
衣服已经干了,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她把衣服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那些呢?”她用口型问,指了指阳台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花盆。
“那些不用搬,”路屿说,“本来就是空的,吹不跑。”
他又去检查窗户。客厅有两扇窗,卧室有一扇,厨房有一扇。他把每一扇都关紧,锁上插销。百叶窗的叶片被他拨到朝下的角度,说这样雨水不会打进来。
沈音跟在他后面。她看见他弯腰时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,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。
他踮起脚锁窗户的时候,手臂伸得很长,肩膀的肌肉把T恤撑出一个弧度。
“以前台风来的时候,”路屿一边检查厨房窗户一边说,声音不大,“我阿嬷会炸芋头。她说台风天就要吃炸的东西,因为外面已经够吵了,不差厨房里那点油锅声。”
沈音靠在厨房门框上,听着。
她不由自主想象那个画面,一个阿嬷站在灶台前,油锅滋滋地响,芋头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外面风大雨大,屋子里却是一派宁和。
中午路屿煮了一锅咸粥。粥里加了香菇、干贝、瘦肉,还有切碎的芹菜,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。
路屿盛了两碗,端到餐桌上,又从小碟子里夹了几块豆腐乳放在两人中间。沈音吃了一口,香菇的味道和干贝的咸混在一起,粥煮得很稠,米粒已经开了花。
她吃了两碗,路屿也吃了两碗。
吃完饭,沈音帮他把碗洗了,把厨房灶台擦干净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她用海绵擦着碗沿,路屿站在她旁边,用抹布把洗好的碗擦干,放进碗柜里。
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偶尔碰在一起,凉丝丝的,谁也没有躲。
下午,风开始大了。
沈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膝盖蜷起来,两只手抱着小腿。
窗外的天暗了,像泼上了浓墨,黑沉沉地欺压下来。
雨还没下,但风已经很大了,吹得对面屋顶的瓦片哗哗响,街上的塑料袋被卷到半空中,翻着跟头飞。远处五里桥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铅笔画。
路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泡茶。
铁观音,颜色很深,倒进搪瓷杯里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在空气中打着转。
“台风什么时候登陆?”沈音写了一张便签递过去。
“预报说晚上八九点,”路屿看了一眼,“但起风了。”
沈音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风把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东倒西歪,铁架子和铁杆碰撞的声音哐啷哐啷的,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,一只鸟从屋顶上飞起来,被风卷了一下,歪歪扭扭地栽进了树丛里。
“那只鸟会不会有事?”她写。
路屿看了看树丛的方向,说:“没事。鸟比人聪明,它们知道躲在哪里。”
沈音捧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浓,有点苦,但喝完口中却回甘。
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手指在杯沿上画圈。搪瓷杯的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她的指尖不时碰到那个缺口。
路屿靠在沙发上,手里也端着一杯茶。
他没有喝,只是捧着,让热气熏着他的脸。
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,不过似乎没怎么看进去。
电视里播放着慢生活的综艺,沈音也看,里面有几个嘉宾她认识,甚至有联系方式。
但她突然觉得,电视里那个世界和现在好遥远。
“你在上海的时候,”沈音写了一张便签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,“台风天怎么过?”
路屿接过去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“上海”两个字上凝了一瞬。
然后他把便签放在茶几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上班,”他说,“撑着伞走出去,伞被风吹翻了,就淋着雨走。到了公司,衣服湿透了,也没办法,只能继续干活。”
沈音看着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写了一张新的便签:“你那时候快乐吗?”
路屿看了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风吼了一声,雨开始下了,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,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。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很快就变成了哗哗的一片。
“不记得了,”他耸耸肩,“太忙了。”
沈音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了。不是因为他会生气,是因为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了。
就像她自己的喉咙里堵着的那扇门,不是不想开,是开不了。
傍晚的时候,雨已经很大了,仿佛从天上泼下来,整片整片地砸在屋顶上,砸在窗户上,砸在阳台上。风把雨吹斜,一道一道的白线,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根白色的绳子抽打着这栋房子。
路屿站起来,去楼下检查了店面,又上来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。他用手指推了推玻璃,确认都关紧了,百叶窗的叶片被风吹得嗡嗡响,他用手按了按,声音小了一点。
吃过晚饭,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风一直狂吼,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雨声。
“今晚你就别回三楼了,”他说,“阁楼在屋顶下面,瓦片可能会被掀掉。你睡我房间,我睡沙发。”
沈音愣了一下。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,摇了摇头。
路屿有些疑惑地微微挑眉。
她写了一张便签:“不用。我睡沙发就好。”
路屿看了一眼便签,没有接。他从卧室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,又拿了条深灰色的毯子,放在沙发上。然后他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被子,叠了一下,也放在沙发上。
“去吧,”他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,“卧室门没锁。床单换过了。”
沈音站在原地,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,她从来没有进过他的房间。
那扇门永远关着,门缝下面不透光,像一堵墙。她想象过里面是什么样子,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去。
路屿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。
客厅里只剩下风声、雨声,孜孜不倦地喧闹。
“没关系的,去休息吧。”也许是看出她心底所想,路屿很淡地笑了下,摆摆手。
房间不大。
一张床靠墙放着,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,灯罩是米白色的。衣柜的门关着,书架上摆着几排书,整整齐齐的。
窗帘拉了一半,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。
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,枕头只有一个,放在床的左边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杯沿上搁了一片柠檬,被子已经叠好了,放在床尾。
沈音站在门口,看着那杯水。柠檬片切得很薄,浮在水面上,像一朵淡黄色的小花。
她走进房间,轻轻关上门。
床很软,她躺下来,枕头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,像木头,像阳光,像旧书的纸张。
她闭上眼睛。
外面的风还在吼,雨还在打。但在这个房间里,那些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变得很远很闷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,白色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又是新的一天。”字迹是他的,但比现在的字更年轻一些,笔画更圆。
沈音看着那行字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。纸已经有点黄了,边角翘起来,贴了很久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。有一小会儿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脚步声走远了,然后是沙发,发出咯吱一声。
沈音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上,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把她裹住了。
台风是在夜里登陆的。
登陆前,沈音没有睡着。她听着外面的风从呜呜的声音变成了吼叫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碾过去。
雨打在窗户上,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用机枪扫射,百叶窗被风吹得嗡嗡响,整栋房子都在微微颤抖,不知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在呻吟。
她不怕台风,但她不喜欢这种声音。风声像哭,雨声像骂,像在喊疼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让人觉得房子随时会散架。
她坐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凉了,柠檬的味道淡淡的,有一点酸。
她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躺下来。
她想去找路屿,但她没有。
他睡在沙发上,也许已经睡着了。她不想吵醒他。
她闭上眼睛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,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,像是沙发咯吱的声音,也许他翻了一个身。
很奇怪,这个声音就似乎冥冥中告诉她,有人在外面陪着她。
她突然就很安心。
沈音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起来。
迷迷糊糊中,风声和雨声都歇下了,沈音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:现在处于台风眼啊。
在无风无雨的台风眼中央,弥漫着一种有些窒息的宁静。
笼罩在天与地的沉默中,沈音慢慢就睡着了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,沈音是被光晃醒的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她睁开眼,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小片亮光,是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的。
她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有枕头的压痕。
她听了一会儿,外面很安静。
没有风声,没有雨声,只有鸟叫。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和每一个早晨一样。
台风走了。
她下了床,把被子叠好,床单抚平。
客厅里很亮。路屿已经把窗帘拉开了,百叶窗也卷上去了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。
茶几上放着两个碗,碗里是白粥,旁边有一碟酱油水煮的青菜和一碟煎蛋。
路屿站在阳台上,正在把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回去。三角梅的花瓣被吹掉了一半,落了一阳台,紫红色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“早,”他率先道早安,“台风走了。”
沈音笑,走到茶几前,坐下来,端起那碗白粥。粥很稠,米粒已经开了花,冒着热气。
路屿搬完花盆,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也端起粥碗,吃了一口。
“你睡得好吗?”沈音用口型问。
“还行,”他说,“你呢?”
沈音点点头。
吃完早饭,路屿说要去楼下看看书店有没有漏水,沈音跟着他下楼。
书店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,混着旧书的纸张气息。
地上有几处水渍,是窗户缝里渗进来的。路屿蹲下来,用抹布擦地板。沈音蹲在他旁边,也拿起一块抹布,擦另一处水渍。
擦完地板,路屿站起来去检查书架。沈音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空气很好,有一股雨后泥土翻起来的气味,混着海水的咸。
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反出一层亮亮的光,对面屋顶的红瓦被雨水洗过,颜色比平时更深更艳。
她趴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有人在走,一个阿婆提着菜篮子,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。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,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。
沈音转过身,看见路屿蹲在书架前面,正在把被风吹歪的书一本一本扶正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。他的头发有一点乱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搭在眉骨上。
沈音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手指。
那双手她见过很多次了,搬花盆的时候,煮粥的时候,在柜台后面翻书的时候。
她见过它们捏着筷子,见过它们端着茶杯,见过它们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沈音看着他的手从一个书格移到另一个书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很清楚。
她忽然想,这双手做过多少事?在上海的时候,也许它们握着笔,敲着键盘,翻着稿子。回到这里以后,它们搬花盆,锁窗户,煮咸粥,擦地板,把歪倒的书一本一本扶正。
路屿拿起一本书,翻过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那本书的封面被水浸湿了一角,纸张皱起来。他用抹布轻轻按了按,想把水吸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这本可能救不回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,但沈音听出了一点惋惜。
她伸出手,从路屿手里拿过那本书,翻开扉页,上面没有字。
她又翻了几页,纸张是粗糙的,微微发黄,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褐斑,是时间留下的痕迹。
翻到其中一页,沈音停下来。
那一页的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很淡,像是写的时候力气不大,又像是过了太久,铅粉脱落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今天雨很大。在窗边坐了一下午。”
沈音看着那行字。
她不知道写下这行字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坐了一下午,不知道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但她忽然觉得,那个人和她一样。坐在窗边,看着雨,听着雨,等着雨停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说。
她抬起头,想把这本书给路屿看。她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那个东西还在,堵着,推不开。
但她想说话。
她试了一次,嘴唇动了,喉咙在震动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路屿还蹲在旁边,还在整理书架。他把另一本书擦干净,放回原位。
沈音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她想起昨晚。
台风来了,他一个人检查窗户,一个人搬花盆,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听着风声。
也许一直是这样的。
沈音低下头,看着那行铅笔字。
“今天雨很大。在窗边坐了一下午。”
她忽然觉得,她不是一个人在窗边坐着。那个人也在,路屿也在,他们都在,在各自的窗边,坐着,看着雨,听着雨,等着雨停。
她张了张嘴,又试了一次。
这一次,她不去想那个堵着的门,不去想喉咙里那个东西。她只是张开嘴,让气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,像潮水涨起来那样,慢慢地、自然地、不可阻挡地涌上来。
“啊。”
很小的声音,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,小到她不确定自己真的发出了声音。
但它确实出来了。从喉咙里,从那个堵了很久的门后面,挤出来,落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,落在两个人的耳朵之间。
路屿的手停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转头。
一秒,两秒。他的手指还捏着一本书的书脊。
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她。
沈音的脸突然发烧。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本书,盯着那行铅笔写的小字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书页在轻轻颤动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。很轻,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说话了?”
沈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她咬着唇,点了点头。
路屿没有再说话。他转回头,继续整理书架。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慢,一样稳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沈音知道他也在为自己高兴。他放书的时候,嘴角似乎扬起来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,很短,但里面有光。
沈音蹲在书架前面,抱着自己的膝盖。
她的脸还是很烫,耳朵也在发烫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那里还在震动,细细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张开嘴,又试了一次。
“啊。”
比刚才大了一点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像一个很久不见的人,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
她笑着笑着,泪水就不自禁跟着掉落,但被她迅速地抹去了。
路屿站在柜台后面,把几本皱的书用重物压平。
他的嘴角一直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书店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翻书的声音,门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,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潮声。
沈音靠在窗边,手里还捏着那本旧诗集。她翻开那页有铅笔字的地方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她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上。
她闭上眼睛,听声音。鸟叫,车声,风吹过骑楼廊柱的呜呜声。
还有她自己的声音,好久没见的老友,终于重逢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人。那个人低着头,把压平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。
沈音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路屿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。
她知道,有一天她会用她自己的声音,一句一句地,慢慢地说给他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