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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他的温度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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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,易渺到教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颗糖,还有一张便签纸。
上面写着:“第548天。最后一百天。”
易渺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他算了算——距离高考,确实只剩一百多天了。
他把便签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,往宋浸那边看了一眼。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,好像什么都没做。但易渺注意到,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上午的课易渺没怎么听进去。
他在想那张便签纸上的字。
“最后一百天。”
最后。
这个词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宋浸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。
易渺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宋浸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宋浸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,一起往教室走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宋浸突然停下来。
“易渺。”
易渺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宋浸站在楼梯上,比易渺高了两级台阶,所以看他的时候是低着头的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那张纸条?”他问。
易渺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,你骗不了我。”宋浸说,“你的信息素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但易渺懂了。
他的信息素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,然后垂下眼睛。
“一百天,”他说,“很快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考完试就毕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毕业以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宋浸从台阶上走下来,站到他面前。
“毕业以后怎么了?”
易渺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毕业以后,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可能不在一个学校。”
“可能不在一个城市。”
“可能——”
“易渺。”宋浸打断他。
易渺停住了。
“你在想这些?”
易渺点点头。
宋浸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易渺的手。
“那你想过没有,”他说,“我为什么要写‘最后一百天’?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
“‘最后一百天’的意思是——”
宋浸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一百天以后,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。”
“不用偷偷牵手,不用在楼梯拐角说话,不用隔着一个过道看你。”
“我可以每天接你上学,送你回家。可以在大街上牵你的手。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站在你身边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宋浸说,“不管考到哪个城市,我都会在你旁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选学校的时候,会先看你选哪里。”
易渺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过,”宋浸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决定的事,不会改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宋浸的手很暖,把他整个包住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宋浸说,“傻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
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我考到哪里?”
“不管。”
“就算我考得很差?”
“你不会考得很差。”
“万一呢?”
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去那个‘万一’的城市。”
易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上课。”
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易渺松开手。
但在松开的最后一秒,他轻轻捏了宋浸一下。
宋浸看了他一眼。
易渺没看他,低着头走进教室,耳朵红红的。
开学第一周的周末,两个人在图书馆复习。
易渺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,卡在一道大题上,怎么都算不出来。他皱着眉头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洞。
对面伸过来一只手,把卷子转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辅助线画错了。”宋浸说,用笔在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。
易渺看了一眼,恍然大悟。
“哦——”
宋浸把卷子转回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对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宋浸说,“你以前做这种题不会卡这么久。”
易渺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在想什么?”宋浸问。
易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……万一考不好怎么办。”
宋浸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不会想这些。”
“以前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易渺抬起头,看着宋浸的眼睛。
“以前……我只对自己负责。”
“考不好就考不好,大不了上个差一点的学校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现在有你。”
宋浸愣了一下。
“我怕考不好,拖累你。”易渺低下头,“你成绩那么好,应该去最好的学校。我怕我——”
“易渺。”
宋浸的声音有点硬。
易渺抬起头。
宋浸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你听好。”
“你考得好不好,跟我选哪里,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选哪里,只跟一件事有关系——”
“你在哪里。”
易渺愣住了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成绩,不是因为你的学校。”
“是因为你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跟你的分数没关系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宋浸说,“你再说‘可是’,我就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易渺看着他。
“就什么?”
宋浸没回答,低下头继续写卷子。
但易渺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易渺笑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做题。
那道题他很快就做出来了。
三月的时候,一模成绩出来了。
易渺考了年级第十五,比上学期期末退了五名。
他拿着成绩单,坐在座位上,很久没动。
宋浸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易渺把成绩单递给他。
宋浸看了一眼,然后把成绩单还给他。
“英语扣分最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。”
“嗯。”
宋浸看着他。
“我帮你补。”
易渺抬起头。
“你也要复习——”
“我复习不差这一会儿。”宋浸说,“你的英语提上来,总分能进前十。”
易渺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每天晚自习最后半小时,宋浸会坐到他旁边,帮他讲英语。
阅读理解的长难句,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,作文的模板句式。宋浸讲得很细,每个知识点都掰开揉碎了说。
易渺听得很认真,但有时候会走神。
不是不想听,是宋浸离他太近了。
近到能闻见他信息素的味道,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一侧过头就能碰到他的肩膀。
“易渺,听到没有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我刚才说什么了?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
宋浸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定语从句的先行词——”
“在从句里作宾语时可以省略。”易渺接上去。
宋浸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听。”
“我当然在听。”
宋浸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四月的某个傍晚,两个人在操场上散步。
天还亮着,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。跑道上有几个在跑步的人,草坪上有坐着聊天的。
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操场最远的那个角落时,宋浸停下来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闻到没有?”
易渺愣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。
风里有股淡淡的甜味,从操场外面飘进来的。
他往那边看了一眼——
操场外面的围墙边,种着一排树。
开了花。
粉白色的,绒球似的。
是合欢花。
“开了?”易渺有点惊讶,“这才四月。”
“今年的合欢花开得早。”宋浸说。
两个人站在操场角落,看着围墙外面那些粉白色的绒球。
风一吹,有几朵飘过来,落在跑道边上。
易渺看着那些花,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第一次给我写纸条,是什么时候?”
宋浸想了想。
“高二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你想告诉我什么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条我还留着。”
宋浸看着他。
“在铁盒子里,”易渺说,“和所有的一起。”
宋浸没说话,但易渺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易渺说,“那张纸条我看了很多遍。”
“第一遍看的时候在想,这个人为什么问我这个。”
“第十遍看的时候在想,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。”
“第五十遍看的时候在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想,他是不是也在看我。”
宋浸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在看你。”
“从第一天起。”
易渺低下头,笑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
“我也在看你。”
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
“只是我不敢承认。”
宋浸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
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。
“现在敢了?”他问。
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易渺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说——”
“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易渺拉进怀里。
在操场的角落,在夕阳下面,在合欢花刚开的时候。
他抱住了他。
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那片海又来了,裹着他,托着他。
“易渺。”宋浸的声音在他耳边。
“嗯?”
“一百天以后,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抱你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你到时候别躲。”
“不躲。”
宋浸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两个人抱了很久。
久到操场上跑步的人跑了一圈又一圈,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淡紫,久到合欢花又落了几朵。
然后他们松开,对视了一眼。
“走吧,”宋浸说,“送你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。
合欢花还在落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在便签纸上写‘第几天’,是哪一天?”
“第437天。”
“那天我说了什么?”
宋浸想了想。
“你说‘好’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我说好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记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你。”
“每天一句。”
“从第1天到现在,一天都没落。”
宋浸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易渺说,“你的笔记本不让我看,我就自己记。”
宋浸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。
易渺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——耳朵红红的,嘴巴张了张又闭上,不知道说什么。
易渺笑了。
“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?”
宋浸看着他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本子,能给我看看吗?”
易渺想了想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易渺学着他的语气,“等你再喜欢我多一点。”
宋浸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轻的笑,是真的笑。
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得很高。
“我够喜欢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够。”易渺说,“再喜欢一点。”
宋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校门,走在四月的晚风里。
合欢花从围墙那边飘过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易渺低头看着那些花,想起了一年前。
一年前,他也是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但那时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不知道有人记了他多少天。
不知道有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站在他面前说——
“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”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人。
宋浸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时候,两个人都笑了。
易渺伸出手,握住了宋浸的手。
在四月的晚风里,在合欢花飘落的街上。
他的手被握紧了。
很紧。
像是再也不会松开。
那天晚上,易渺躺在床上,打开备忘录。
他写了很长一段话:
“第106天。今天一模成绩出来了,退了五名。他说帮我补英语。今天合欢花开了,比去年早。他说一百天以后要在所有人面前抱我。我说好。他问我要我的笔记本,我没给。我说再喜欢我多一点。”
“其实我不是不给他看。”
“我是想再多记一点。”
“等记到和他一样多的时候,再给他看。”
“那一天,我要告诉他——”
“我也记了你很久。”
“从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记了。”
“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写完他看了一遍,没有删掉任何一句。
他打开和宋浸的聊天记录,发了一条消息:
【今天谢谢你帮我补英语。】
那边秒回:
【不用谢。明天继续。】
【好。】
【晚安,易渺。】
【晚安。】
他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床头柜上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。
盒子里放着所有的便签纸。
从“你想告诉我什么”到“最后一百天”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盒子的盖子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点甜。
是合欢花的味道。
今年的花开得真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