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信息素 。 ...
-
易渺第一次失控,是在寒假快结束的时候。
那天他在家里整理上学期的笔记,翻到一半,突然觉得后颈发烫。腺体的位置隐隐发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发情期。
不对。他的发情期一向很准,每个月十五号左右,现在还差着好几天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颈,指尖碰到腺体的时候,一阵酸麻从脊椎窜上来,他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信息素从腺体里渗出来,白花重瓣木槿混着吉野樱的苦甜,浓得他自己都闻得到。
他慌了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抑制剂,看了一眼——只剩一片。
上次买的时候忘了囤,药店过年放假,他已经好几天没来得及补。
他把那片抑制剂塞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
然后他坐在床边,等着药效起来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后颈还是烫的,信息素还在往外涌,那股苦甜的味道浓得他头晕。抑制剂好像完全没有起作用——不,是起了一点,压住了最底层的冲动,但表面的波动一点都没消。
他看了一眼日历。
距离正常发情期还有六天。
这是提前了。
而且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宋浸发消息,打了一半又删掉了。
不能告诉他。
Alpha在发情期失控,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溢。如果宋浸闻到……
宋浸是Enigma。
Enigma对Alph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。
他不知道宋浸闻到他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反应,但他不想让宋浸看见他这个样子。
——失控的,狼狈的,连自己信息素都管不好的Alpha。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蜷缩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信息素还在往外涌。
整个房间都是木槿花的味道,甜得发腻。
他闭上眼睛,咬着嘴唇,等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,药效终于上来了。那股从腺体深处翻涌的热度慢慢退下去,信息素的浓度也开始降低。
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浑身都是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。
宋浸的消息:【在干嘛】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回:【没干嘛】
【吃饭了吗】
【还没】
【怎么还没吃】
【不饿】
那边沉默了。
然后:【易渺,你是不是不舒服】
易渺愣了一下。
他回:【没有】
【你每次说不饿,就是不舒服】
易渺看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忘了。
宋浸什么都记得。
他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记得他的每一个习惯,记得他所有的小动作和潜台词。
【我真的没事】
【你在家吗】
【在】
【我过来】
易渺的手指僵住了。
【不用】
【你发个定位给我】
【宋浸,真的不用】
【易渺】
只有两个字。
但易渺从那两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发了个定位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完了。
宋浸要来了。
他会闻到。
他会闻到那股失控的、甜得过分的木槿花味。
他会知道他的Alpha连自己的信息素都管不好。
他会——
门铃响了。
易渺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深呼吸了好几下。
他打开门。
宋浸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闻到了。
易渺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看见他握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的信息素……”宋浸的声音有点哑。
易渺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进来,”他说,声音很小,“我吃了抑制剂了,再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宋浸没有走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易渺。
然后他走了进来。
把门关上了。
“宋浸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”
宋浸把袋子放在鞋柜上,走到易渺面前。
易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在墙上。
宋浸站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。
近到他能看见宋浸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近到他能闻到宋浸的信息素——深海盐岩混着冷杉,清冽得像冬天的海。
但今天不太一样。
那股清冽里面,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
温热的,包裹的,像是海水漫上来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
易渺愣了一下。
Enigma的信息素在安抚他。
宋浸在用信息素安抚他。
那股清冽的味道把他的木槿花裹住,像一层壳,把那些失控的、往外涌的甜腻全部封在里面。
易渺的信息素慢慢安静下来。
腺体不烫了,心跳也没那么快了。
他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宋浸站在他面前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没有碰他。
但信息素一直没收。
“好点了吗?”他问。
易渺点点头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转身往屋里走,腿有点软。
宋浸跟在他后面。
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易渺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我很没用。”易渺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Alpha连自己的发情期都管不好。”
宋浸没有说话。
沉默让易渺更慌了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宋浸的表情。
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位置陷下去一点。
宋浸坐过来了。
“易渺,看着我。”
易渺抬起头。
宋浸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很深。
“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是Alpha才喜欢你的?”
易渺愣住了。
“你怕我闻到你信息素的样子,会觉得你不够好?”
易渺没有说话。
宋浸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闻到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时候吗?”
易渺摇摇头。
“高二分班第一天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
“你从门口走进来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那时候刚好有风从窗户吹进来,你的信息素飘过来了。”
“很淡,淡到可能只有我闻到了。”
“白花重瓣木槿,混着吉野樱的苦甜。”
宋浸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。
“我在那之前没见过木槿花。后来我去查了,找了很多图鉴,才知道那是什么花。”
“白花重瓣木槿,花期七月到十月。花语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温柔的坚持。”
易渺的眼眶热了。
“我那时候就在想,”宋浸看着他,“这个人一定很温柔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你确实很温柔。你给流浪猫留吃的,你帮值日生擦黑板,你把最后一块排骨让给同桌。”
“你温柔得像那朵花。”
“但你也像那朵花一样——花期太短。”
“你不开心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,你委屈的时候咽进肚子里,你觉得没有人会在意。”
“你用‘我没事’应付所有人。”
“你把自己藏起来,像花在冬天合上花瓣。”
宋浸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易渺后颈的腺体。
易渺整个人颤了一下。
“这里,”宋浸说,“藏着你最真实的味道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的时候,这里会告诉我。”
“你不开心的时候,木槿花的味道会变淡。你开心的时候,会多出一点点甜。”
“你害怕的时候,会苦。”
易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刚才我在门口闻到你的味道,”宋浸说,“是苦的。”
“你在怕。”
“你不是怕发情期失控。”
“你是怕我看见你失控的样子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。
“我怕你觉得我很差劲。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是Enigma,我是Alpha。我应该比你强,但我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。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,不够配得上——”
“配得上什么?”宋浸打断他。
易渺没说话。
“配得上我?”宋浸替他说完了。
易渺低着头,没有否认。
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易渺拉进怀里。
“易渺,你听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胸腔里震动。
“Enigma和Alpha之间没有谁强谁弱。”
“你不比我差。”
“你只是太怕了。”
“你怕自己不够好,怕别人对你好是因为可怜你,怕所有好的东西都会消失。”
“但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Enigma的信息素,只对一个人有用。”
易渺愣住了。
“Enigma的信息素可以安抚所有人,但只对一个人有‘共鸣’。”
“那个人的信息素,会和我的融合在一起。”
“不是压制,不是覆盖。”
“是融合。”
“像是海和花。”
“花落进海里,不会沉下去,会浮在水面上。”
“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”
易渺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
宋浸的眼睛很深,像是真的有一片海。
“你的信息素和我有共鸣。”
“从第一天起就有。”
“所以我能闻到你的味道,能分辨你的每一种情绪。”
“这不是你不够好。”
“这是你刚好。”
易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但这次他没有躲。
他把脸埋在宋浸的肩窝里,哭得肩膀都在抖。
宋浸抱着他,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。
信息素一直没收。
那片海一直裹着那朵花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哭了很久,易渺终于停下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从宋浸肩膀上抬起头。
宋浸的黑色卫衣上湿了一大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易渺伸手去擦。
宋浸抓住他的手。
“别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宋浸说,“你哭过的证据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哭着笑,眼睛还是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。
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看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笑的样子。”宋浸说,“比哭好看。”
易渺的耳朵红了。
他低下头,小声说: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“嗯,我都知道。”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动。
宋浸的信息素还裹着他,像一层看不见的壳。
易渺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个共鸣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宋浸沉默了一下。
“查的。”他说。
“查的?”
“嗯。高二的时候,闻到你信息素的那天晚上,回去查了一晚上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
“你查了一晚上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为了知道为什么能闻到我的信息素?”
宋浸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为了知道为什么你的信息素那么好闻。”
易渺的耳朵更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什么都记。”
“说了,我记性好。”
易渺靠在他肩膀上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“谢谢你闻到了我的信息素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很差劲。”
宋浸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。”
易渺闭上眼睛。
那片海还裹着他。
木槿花的味道不再往外涌了,安安静静地浮在海面上。
他想起宋浸说的话。
“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”
他在那一片海里面,慢慢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,头枕着宋浸的腿。
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。
宋浸靠着沙发背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,手指插在他的发丝之间。
易渺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躺着,看着宋浸的侧脸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宋浸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易渺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抬起手,碰了碰宋浸的下巴。
宋浸没有醒,但手指在他头发里动了一下。
易渺笑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易渺躺在床上,打开备忘录。
他写了很长一段话:
“第79天。今天发情期提前了,我吃了抑制剂也没用。他来了,用信息素安抚我。他说我的信息素和他有共鸣。他说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他说我刚好。”
“我在想,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那么怕。”
“也许我可以相信,他喜欢的就是我本身。”
“不是更好的我,不是更完美的我。”
“就是现在的我。”
写完他看了一遍,没有删掉任何一句。
他打开和宋浸的聊天记录,发了一条消息:
【今天谢谢你。】
那边秒回:
【不用谢。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。】
【不要自己扛。】
易渺看着那行字,回:
【好。】
【以后都告诉你。】
【嗯。晚安,易渺。】
【晚安。】
他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
后颈的腺体已经不烫了,信息素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下面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那片海还在。
裹着那朵花。
他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