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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二个贺卡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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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第二张贺卡。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写了收件人的名字和这个城中村的地址。他站在门口,把信封拆开。里面是一张贺卡,封面是一片夜空,深蓝色的,上面有星星。他打开,里面还是那行字迹,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。你那里下雪了吗?”
易渺站在门口,把贺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去,看着那行字。他那里没有雪。这个城市冬天不下雪,只有冷风,只有灰蒙蒙的天,只有永远洗不完的盘子。他把贺卡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房间,把贺卡放在桌上,和第一张放在一起。两张贺卡并排摆着,一片海,一片夜空。他没有回信。他不知道怎么回。他连自己在这里做什么都不想说,连自己咳血都不想说,连自己瘦成什么样都不想说。他不想让宋浸知道这些。但他也没有把贺卡扔掉。他留着它们,和那本散架的《植物图鉴》放在一起。
一月中的一天,易渺在洗碗的时候突然晕倒了。他听到的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有人在喊他,有人在拍他的脸,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后厨的灯,白花花的,刺得他又闭上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躺在后门台阶上,头下面垫着一件叠起来的工作服。林小满蹲在他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吓死我了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晕过去了?”
“没事——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!”她的声音拔得很高,高到破了音,“你都晕倒了还说没事!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!”
易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发现自己说不出“没事”这两个字了。这两个字以前是他最顺口的答案,对所有人说,对自己说。但现在他说不出来了。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——不是没事。是有事。有很大的事。
“去医院。”林小满站起来,拽他的胳膊,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不去我帮你叫救护车。”
“我真的——”
“易渺!”她喊了一声,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?”
易渺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眼泪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说“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”。他把视线移开,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朵花,像一朵谢了的花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陪他去了医院。挂号,排队,抽血,拍片子。她帮他垫了钱,说以后慢慢还。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,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,有推着轮椅的护工,有独自坐在角落里等结果的老人。他坐在他们中间,穿着那件塑料布一样的外套,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。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看了看片子,又看了看他,问了他几个问题——多大年纪了,做什么工作的,一天工作几个小时,吃饭了没有,咳血多久了。他一一回答,声音越来越小。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你的身体严重营养不良,免疫力低下,加上长期过度劳累,肺部有感染迹象。如果再拖下去,会发展成很严重的病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需要休息。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不能再这么熬了。”
易渺点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医生看了他一眼,“你上次咳血是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上周。”
“上周!”医生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咳血了还不来看?”
易渺没有说话。医生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“我给你开点药,你先吃着。一个月后来复查。记住,不能劳累,不能熬夜,不能——算了,说了你也做不到。”她低头开处方,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递给他。“你才多大,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。”
易渺接过处方单,说了声谢谢,站起来走出诊室。林小满在外面等他,看他出来,赶紧走过来。“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开了点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,显然不信,但也没有追问。“走吧,我去帮你拿药。”
药拿了三盒,抗生素,消炎药,还有一瓶维生素。林小满把药装进袋子里,递给他。“按时吃。别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的事不急,你先养好身体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又谢。”她看着他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一月的风很冷,易渺缩着脖子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是空的,没有贺卡。贺卡在胸口那个口袋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他把手拿出来,攥了攥拳头,又放回去。
“易渺,”林小满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?你家里人呢?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你为什么不上学了?”
易渺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靠得很近。
“你不想说就算了,”林小满说,“但你不要一个人扛。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晕倒的时候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我差点以为你——我差点以为你不行了。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易渺停下来,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她。“我以前在上学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高三。快高考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后来家里出了点事,我就走了。没考。”
“没考?”林小满瞪大了眼睛,“你高三没参加高考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易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没钱交学费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理由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他一直不愿意承认。他走的那天,想的不是学费,不是高考,不是未来。他想的是——他妈走了,他一个人了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今天站在这里,在一月的冷风里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他走,不只是因为他妈走了。是因为他怕。他怕留在那个城市,看到别人去上大学,而自己哪里都去不了。他怕留在那间教室里,看到宋浸的名字贴在红榜最上面,而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在哪里。他怕留在宋浸身边,成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,一个拖累,一个负担。
所以他走了。他选择了消失。他以为只要消失得够彻底,就不用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。但现在他站在这里,瘦得皮包骨,咳血,晕倒,口袋里装着三盒药,身上穿着三十五块钱的外套。他面对了吗?他什么都没有解决。他只是把自己从一个坑里,搬到了另一个更深的坑里。
林小满没有说话。她站在他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会好的。”
易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才多大,”她说,“你还有时间。你可以重新考,可以重新上学。你——你不能就这样算了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他在批发市场买的,二十块钱,鞋底已经磨平了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“怎么来不及?”林小满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才十八岁!十八岁什么都来得及!”
易渺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表情很认真,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话打进他的脑子里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,说“你只要尽力了,就够了”。他看着林小满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。是对她说,还是对那个人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他只是觉得,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。
回到住处,他坐在床边,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,排成一排。三盒药,白色的盒子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拆开一盒,按出一粒,放进嘴里。药片很苦,卡在喉咙里下不去,他喝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。咽下去之后,嘴里还是苦的。他坐在那里,苦得皱起眉,但没有吃糖。没有糖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。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两张贺卡拿过来。海,夜空。他把贺卡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片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贺卡翻过来,看那行字——“木槿花谢了。但明年还会开。”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。你那里下雪了吗?”
他拿起手机,打开那个被他拉黑了无数次的人的对话框。还是那行小字——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他朋友。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出去,打开备忘录。他写了很长一段话,写了删,删了写,写了又删。最后他只留了一句话:
“这里不下雪。但我收到你的贺卡了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没有删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下来。那本《植物图鉴》还放在枕头旁边,他用橡皮筋箍着,但还是会散。他把书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书已经很旧了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但他还是能认出那些字。花期七月至十月。白花重瓣木槿。温柔的坚持。他把书抱得更紧,蜷起身体,膝盖顶到胸口。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,结的痂掉了,露出新长的皮,粉红色的,嫩得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不是想睡,是在想一件事。他在想,他能不能重新考。他在想,他能不能回去。他在想,那个人还会不会等他。他在想那张贺卡上的字——木槿花谢了,但明年还会开。这是原谅,是告别,还是——还是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的口袋里有一张贺卡,贺卡上有一片海。他的胸口有一本书,书里夹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。他的桌上还有一张贺卡,贺卡上有一片夜空,夜空里有星星。他不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有这些。他一直都有。只是他假装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还是那么薄,硬邦邦的,硌得脸疼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埋着,呼吸被堵住,闷得胸口发疼。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但他的眼睛很酸,酸得像要化掉一样。他闭着眼睛,在黑暗里,抱着那本书,慢慢地沉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四点醒了。闹钟还没响,他睁开眼睛,看到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,灰蒙蒙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坐起来,把书放在桌上。手指碰到那两张贺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贺卡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他找到一支笔,笔帽裂了,笔芯里的墨水只剩一个底。他在贺卡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字迹歪歪扭扭的,因为他太久没有写过字了。他的手已经习惯了洗碗,习惯了端盘子,习惯了拧水龙头,但已经不习惯握笔了。他写完之后看了看,觉得字很丑。但他没有擦掉,也没有重写。他把贺卡折起来,塞进信封里,在收件人那栏写上了一个名字和一所大学的名字。他不知道那个大学在哪里,不知道那个人的宿舍是几号,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到。但他还是写了。
他穿上鞋,拿着那个信封,走出门。巷子里还是黑的,他摸着墙走出去。走到路口的时候,他没有去早餐店。他往另一个方向走,走到街角的邮局门口。邮局还没有开门,铁门拉下来,上面贴着一张营业时间的牌子。他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,听到它落在地上的声音,轻轻的,像一片叶子,像一朵花,像一句说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。
他站在邮局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路口。早餐店的灯亮了,蒸笼冒着白气。他走过去,老板娘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“还是两个包子?”
“嗯。豆浆也要一杯。”
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,喝豆浆。天边开始泛白。今天和昨天一样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寄出了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。那句话他写了很久,删了很多遍,最后只留下这几个字。
“这里不下雪。但我收到你的贺卡了。”
他没有写“我想你”,没有写“对不起”,没有写“等我”。他只是说,他收到了。他收到了那些贺卡,收到了那些字,收到了那片海和那片夜空,收到了那句“木槿花谢了但明年还会开”。他收到了。他一直没有回,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但现在他回了。用他歪歪扭扭的、太久没有写过字的笔迹,在一张贺卡的背面,写了一句话。寄出去了。从门缝里塞进去的。像一颗种子,被他丢进了邮筒,不知道会不会发芽。
他吃完包子,把豆浆喝完,走到路口等公交车。首班车五点十分。他站在站牌下面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还是空的。但胸口那个口袋也是空的。贺卡被他寄走了。他把手拿出来,攥了攥拳头,又放回去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,裹着厚厚的围巾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不是宋浸。不可能是宋浸。但他今天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看着那个人,一直看到车拐弯,一直看到那个人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口子,好了又裂,裂了又好,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。他翻过手,看着掌心。掌心里有一条线,很长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路。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。但他想走下去。他第一次想走下去。不是因为害怕停下来,是因为——路的尽头,也许有人在等他。也许有一个人,站在校门口,站在合欢树下,站在路灯下面,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,看着他,嘴角弯着。
车停了。他下车。走到餐厅门口,推开门。换衣服,系围裙,开始洗碗。水龙头拧开的时候,水冲在盘子上,溅起来,打在他的脸上。冷的。但他没有缩。他低着头,弯着腰,站在水池前面。一个盘子,三十秒。一百个盘子,五十分钟。他的手在冷水里泡着,但他没有觉得那么冷了。因为他在等。等一封信,等一个人,等一个春天。等木槿花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