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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贺卡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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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,易渺开始咳血。
第一次是在洗碗的时候。他低头咳了一下,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。他吐在手心里,看见掌心有一小片红色的东西,混在洗洁精的泡沫里,很快就被冲散了。他盯着水池看了一会儿,没看到更多的红色。也许看错了,也许是番茄酱,也许是辣椒油。他把手伸回水里,继续洗。
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。他在公交车上咳了一下,用手背挡住嘴。拿开的时候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。他看了很久,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。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痕迹,像锈迹,像干涸的颜料。他看着那片痕迹,不知道为什么,一点都不害怕。不是勇敢,是麻木。身体坏了就坏了,反正也没有人在乎。
他没有去看医生。看医生要钱,挂号费几十块,检查费几百块,他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付房租和吃饭。而且就算查出来什么,他也治不起。所以他假装不知道。假装那只是上火,假装那是牙龈出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咳嗽越来越厉害了。有时候在后厨传菜,突然咳起来,止都止不住。他捂着嘴跑到后门,蹲在台阶上咳,咳到眼前发黑,咳到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。同事问他怎么了,他说感冒了。同事说你去买点药吃,他说好。但他没有买。药也要钱。
林小满发现了。那天她给他送饭团的时候,他正在咳。她站在后门门口,看见他蹲在台阶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背。“你怎么咳成这样?”
“没事。感冒了。”
“感冒了也不吃药?”
“快好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她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,“你脸色好差。蜡黄蜡黄的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睡好过?”她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这样下去不行的。你要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易渺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硬,硬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林小满没有说话。她蹲在他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回店里拿了一杯热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“那你多喝热水。总比不喝好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,声音都特别小。好像你觉得自己不配说这两个字一样。”
易渺蹲在台阶上,捧着那杯热水,没有说话。门关上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冒上来的热气,一团一团的,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
十一月下旬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一个电话。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洗碗,手上全是泡沫。他擦干手,拿起来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江城。他的手指僵了一下。江城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电话断了。他没有回拨。如果是打错了呢。如果是推销的呢。如果是——他没有想下去。
第二天,同一个号码又打来了。他还是没有接。第三天,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。他站在后门台阶上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看了很久才点开。
“易渺,我是喻淮。你妈在找你。你看到回我一下。”
易渺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膝盖上。他妈在找他。他妈回来了。他妈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,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。现在她在找他。他应该高兴吗。他应该马上打电话回去,问她去了哪里,问她为什么不回来,问她知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。但他没有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对面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了四个字:“我挺好的。”发了出去。发完之后他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回后厨。水池里的碗已经堆满了,他拧开水龙头,把手伸进去。水是冷的,冰得骨头疼。他低着头,一个一个地洗。洗完碗,传菜。传完菜,擦桌子。擦完桌子,拖地。拖完地,倒垃圾。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一样。
十二月的时候,江城下了第一场雪。易渺不知道。他在这里,在这个没有雪的城市,穿着那件塑料布一样的外套,站在冷水前面洗碗。但他的手机弹出一条天气推送——江城,小雪,-2℃至3℃。他看了一眼,把推送划掉了。
他站在水池前面,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。他在想江城下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他想起去年十二月,宋浸给他围围巾。那是一条灰色的围巾,很厚,很软,围在脖子上暖暖的,有宋浸的味道。他想起宋浸说“明天降温,手套在我书包里,自己拿”。他想起那双手套,黑色的,毛线的,里面有一层绒。他想起他戴上那双手套的时候,手指被暖烘烘地裹住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。像是被一只手握着。像是被一片海托着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泡在水里的,白的,皱的,裂着口子的,指甲剪得很短的。没有手套,没有戒指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洗洁精的泡沫和冷到骨头里的水。
他把手抽出来,甩了甩水,在围裙上擦干。然后他插进口袋里,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什么都没有。口袋是空的,手是冷的,什么都没有。
十二月中的一天,易渺在传菜的时候摔了一跤。地刚拖过,很滑,他端着一托盘菜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盘子碎了一地,菜汤溅了一身。他趴在地上,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,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。后厨的人都跑过来,有人把他扶起来,有人去拿医药箱,有人在骂他走路不长眼睛。他坐在地上,看着那些碎掉的盘子和洒了一地的菜,脑子里想的不是疼,是这些盘子要赔多少钱。
“没事没事,”老板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“人没事就行。盘子算了,下次小心点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行了行了,去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门,坐在台阶上。膝盖磕破了一块皮,血和裤子粘在一起,他撕了一下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他用纸巾蘸了点水,擦掉伤口周围的血。手掌也破了,沙子和碎瓷片嵌在肉里,他用指甲把它们挑出来,一颗一颗的,像挑刺一样。挑完之后他用创可贴缠了几圈,站起来,走回去继续干活。没有人心疼他,他也没有心疼自己。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疼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。但习惯了。身上有哪里不疼才不正常。
晚上回到住处,他坐在床边,把裤子卷起来看膝盖。伤口已经结痂了,黑红色的,周围肿了一圈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疼。但疼就对了。疼说明还活着。他把裤腿放下来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泡还没有修,他一直没有去买。房间还是黑的,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,灰蒙蒙的。他已经习惯了黑暗。习惯在黑暗里换衣服,在黑暗里吃饭,在黑暗里躺着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他想起今天摔倒的时候,趴在地上的那几秒。那几秒里他想到的不是疼,不是丢人,不是那些碎掉的盘子。他想到的是——如果有人在这里,会不会扶他起来。会不会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流血的手掌,皱着眉头说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。会不会把他拉起来,用纸巾帮他擦掉手上的血和沙子,会不会说“没事了,我在”。他想到的是宋浸。每次他摔跤的时候,每次他生病的时候,每次他难受的时候,他想到的都是宋浸。但他把宋浸拉黑了。他亲手把那个会扶他起来的人推开了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到那本《植物图鉴》,抱在怀里。书已经很旧了,透明胶带完全脱落了,封面和封底分成了两半。他用橡皮筋箍住,勉强不让它散开。他抱着那本书,蜷起身体,膝盖顶到胸口。伤口被压到了,疼了一下,他没有动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睡不着。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是刚来的时候,也许是还在江城的时候,也许是——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些睡不着的夜晚,那些天花板上裂缝的形状,那些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,那些抱在怀里的、快要散架的书。
他闭上眼睛。不是想睡,是累了。累到不想动了,累到不想想了,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他抱着那本书,在黑暗里,慢慢地沉下去。
十二月快结束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一个快递。放在住处的门口,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这个城中村的地址。他不知道是谁寄的,也不知道寄件人怎么知道他的地址。他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张贺卡。很普通的贺卡,封面是一片海。他愣住了。他看着那片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贺卡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字迹很熟悉,工工整整的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他认识这个字迹。他看过这个字迹在黑板上,在便签纸上,在作业本的批改栏里,在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每一页上。
上面写着:“木槿花谢了。但明年还会开。”
易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贺卡,站在十二月的冷风里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在他身上,冷的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他把贺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去,看着那片海。海是蓝色的,很深很深的蓝,像他记忆里的那种。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。像那个人说的——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
他把贺卡贴在胸口,靠在门框上,仰起头。巷子上方只有一条细细的天,灰蒙蒙的,看不到星星,看不到月亮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仰着头,一直仰着。因为他怕一低下头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但他的手在抖,他的胸口在疼,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就那样站着,站在门口,站在风里,站在十二月快要结束的某一天。
他不知道宋浸是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。他不知道宋浸为什么要寄这张贺卡。他不知道那句“明年还会开”是什么意思。是原谅,是告别,还是——还是什么,他不敢想。他只知道,宋浸没有忘。他拉黑了他,删掉了他,把他的消息全部关在屏幕外面,但宋浸没有忘。他找到了他的地址,寄了一张贺卡,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和那些便签纸一样认真。和那个黑色笔记本一样认真。和那些“明天见”一样认真。
易渺站了很久,久到手指冻僵了,久到腿站麻了,久到巷子里的灯灭了又亮。然后他走进房间,坐在床边,把贺卡放在桌上。他在黑暗里,看着那张贺卡。看不到那片海,看不到那行字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知道它在。就在桌上,就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他没有伸手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,把那本《植物图鉴》抱在怀里。书已经散架了,橡皮筋箍着,但还是会掉页。他抱着它,感觉到那些纸页在胸口散开,一片一片的,像花瓣,像雪花,像那些他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。他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江城市中的校门口,合欢花开了一树,粉白色的绒球落了一地。他蹲下去捡,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手里不是花,是一张贺卡。贺卡上是一片海,海的尽头有一行字——木槿花谢了,但明年还会开。他抬起头,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白色T恤,深蓝色牛仔裤,背着双肩包。那个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次他能动了。他站起来,朝那个人走过去。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到那个人面前,看着他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他醒了。
闹钟在响,凌晨四点。他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知道那道裂缝还在。他知道它在哪里,知道它有多长,知道它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,像一道愈合的疤,像一条他不敢走的路。
他坐起来,把书放在桌上。手指碰到那张贺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拿起来。他只是碰了碰边缘,感觉到纸的厚度,感觉到那片海的纹路。然后他缩回手,穿上鞋,出门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早餐店的灯亮了。老板娘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“还是两个包子?”
“嗯。”
“豆浆要不要?”
“要一杯。”
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,喝豆浆。天边开始泛白。他每天都看着这个过程。每天都是一样的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的口袋里有一张贺卡。他出门的时候把它带上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。也许是想在路上的时候再看一眼那片海,也许是想在洗碗的时候感觉到它在口袋里,也许只是不想让它一个人待在黑暗里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贺卡的边缘。硬的,直的,硌得手指疼。他没有拿出来。他只是摸着它,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就像那枚戒指,就像那些便签纸,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它在那里。一直都在。只是他假装不在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,裹着厚厚的围巾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不是宋浸。不可能是宋浸。但他今天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看着那个人,一直看到车拐弯,一直看到那个人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手里攥着那张贺卡,攥得很紧,边角都皱了。他把它展开,看着那片海。在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,海是蓝色的,很深很深的蓝,像他记忆里的那种。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。像那个人说的——海不会吞没花,会托着它。
他把贺卡翻过来,看着那行字。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车停了,久到乘客都下车了,久到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起来,走下车。站在餐厅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张贺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贺卡小心地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最里面的那个口袋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换衣服,系围裙,开始洗碗。
水龙头拧开的时候,水冲在盘子上,溅起来,打在他的脸上。冷的。但他没有缩。他低着头,弯着腰,站在水池前面。一个盘子,三十秒。一百个盘子,五十分钟。
他的手在冷水里泡着,但他没有觉得那么冷了。因为胸口那个位置,有一张贺卡。贺卡上有一片海。海不会冷。海不会冻住。海会一直流,一直流,流到春天的尽头,流到木槿花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