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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他怕的东西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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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过到一半的时候，易渺开始害怕了。
不是怕宋浸不喜欢他，是怕自己不够好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，等他发现的时候，已经疼了很久了。
可能是那天宋浸给他讲英语题的时候。宋浸讲了三遍，他还是没听懂，宋浸说“没关系，慢慢来”，语气很耐心。但易渺看见他翻卷子的时候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易渺想，他是不是觉得我笨。
可能是那天两个人在商场看电影，宋浸付了电影票和爆米花的钱，易渺说“我转给你”，宋浸说不用。易渺坚持要转，宋浸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易渺转了，宋浸收了。
但易渺想，他是不是觉得我跟他算太清。
也可能是更早。可能是宋浸说他记了四百多天的时候，易渺就在想——他记得那么多，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都不知道。
他给得那么多，我什么都给不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长出来，就再也拔不掉了。
腊月二十八那天，易渺一个人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。
写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看着桌上的那个铁盒子。
他打开，把那些便签纸拿出来，按日期排好，一张一张地看。
“你想告诉我什么？”
“周末过得怎么样”
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
“第437天。”
“明天降温，手套在我书包里，自己拿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们收好，放回铁盒子里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和宋浸的聊天记录。
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。
他数了数，宋浸说的话，永远比他多几个字。
“睡了吗”——“嗯”
“今天开心吗”——“还行”
“想你了”——“……我也是”
他把手机放下，趴在桌上。
心里有个声音说：你不够好。你回应得不够多。你给的不够。你不值得他这么对你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把那个声音赶走。
但它不走。
它一直在。
除夕那天晚上，易渺在家里吃了年夜饭。
桌上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。他妈做了四个菜，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一个汤。
“吃鱼，”他妈给他夹了一块，“明年考个好大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模考了多少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？”
易渺报了分数。他妈点点头：“还行，但还能再高点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，他妈去客厅看春晚。易渺说困了，回房间躺着。
其实不困。
他只是不想看春晚。
不想看那些热闹的、团圆的、一家人坐在一起笑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举在面前，看着宋浸的头像。
那片海。
他想发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发什么。
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发。
倒是宋浸先发过来了。
【在干嘛】
易渺看着那两个字，鼻子有点酸。
【躺着了】
【不看春晚？】
【不想看】
【怎么了】
易渺看着那两个字，犹豫了很久。
【没怎么】
那边隔了一会儿，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一桌子菜，比易渺家多好几道。照片的边缘能看见几个人的手，应该是宋浸的家人。
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：
【我家年夜饭。你吃了吗】
【吃了】
【吃什么了】
易渺拍了张自己碗里的剩饭，发过去。
那边沉默了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宋浸发来一条消息：
【你妈做的？】
【嗯】
【好吃吗】
【还行】
又是“还行”。
易渺看着那两个字，觉得自己真没意思。
别人问你什么，你都“还行”“嗯”“哦”。别人给你发一桌子菜，你给人发一碗剩饭。
他放下手机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手机又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。
宋浸发来一段语音。
他点开。
背景里很吵，有电视的声音，有说话的声音。但宋浸的声音很清楚，低低的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易渺，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的一年，我想继续对你好。”
“你别说不用。”
“因为你说不用我也会继续。”
“所以你就说好就行。”
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易渺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。
然后他按下录音键，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过去之后，他又听了一遍宋浸的那段语音。
听到“你别说不用”的时候，他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又热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窗外有烟花的声音，远远的，闷闷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
你不够好。
你不值得。
但他想起宋浸说的话。
“你别说不用。”
“因为你说不用我也会继续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新年第一天，易渺醒得很早。
他拿起手机，看到宋浸零点发来的消息：
【新年快乐，易渺。】
他回：
【新年快乐。】
发完他又觉得太短了。
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【去年谢谢你。】
那边秒回：
【谢我什么】
易渺想了很久。
【谢谢你给我糖。谢谢你给我盖外套。谢谢你给我送伞。谢谢你给我买热可可。谢谢你教我英语。谢谢你记了那么多天。】
【谢谢你喜欢我。】
发完之后他看着那几条消息，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太多。
但已经发出去了。
收不回来了。
那边隔了很久才回。
久到易渺以为他不想回了。
然后消息弹出来：
【易渺，你是不是哭了】
易渺愣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干的。
【没有】
【那为什么说这些】
易渺看着那行字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【就是想谢谢你】
【不用谢】
【我想谢】
那边又沉默了。
然后：
【易渺，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】
易渺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，心跳很快。
【没有】
【你有】
【你在想，你给的不够多，你不值得我这么对你好】
易渺看着那行字，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宋浸是怎么知道的。
【我没有】
【你有】
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】
易渺没有回。
【从什么时候】
他还是没有回。
【易渺】
【告诉我】
易渺盯着屏幕，眼眶开始发热。
他打了一行字，删掉。又打一行，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三个字：
【不知道】
那边没有回文字。
只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那个黑色笔记本，翻开的一页。
上面写着：
“第437天。他今天问我为什么看他。我说因为我想。”
“他说好。”
“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“他好像不太相信。”
“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。”
“他在等我说出一个理由。”
“但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真的没有理由。”
“我就是想。”
“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——”
“因为是他。”
“因为是他，所以我想。”
易渺看着那张照片，眼泪掉在屏幕上。
他擦了擦屏幕，又掉了一滴。
他按着语音键，说了很久。
“宋浸，我不是不相信你。”
“我是不相信自己。”
“我怕你对我好久了，发现我没那么好，就不要我了。”
“我怕我给不了你那么多。”
“我怕你有一天会觉得不值得。”
“我怕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松开语音键，发过去。
过了几秒，宋浸回了一段语音。
他点开。
宋浸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易渺，你听好。”
“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给什么。”
“你给的那些糖，那些便签，那些‘好’和‘嗯’，那些你看我的眼神，那些你红了耳朵低头笑的样子——”
“那些就够了。”
“你不需要给我更多。”
“你只要在就行。”
“你在，就够了。”
易渺把那端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。
听到第五遍的时候，他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：
【我想见你】
那边秒回：
【我在你家楼下】
易渺愣了两秒，从床上弹起来，跑到窗户边往下看。
宋浸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，穿着黑色羽绒服，围着灰色围巾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窗户里的易渺，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。
易渺穿着睡衣就跑下去了。
打开单元门的时候，冷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哆嗦。
宋浸看见他穿成这样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怎么不穿外套——”
易渺没让他说完。
他跑过去，一把抱住宋浸。
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宋浸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环住易渺的背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易渺摇摇头，把脸埋得更深。
宋浸的外套很冷，但里面很暖。他闻到了那个味道——海风，混着冷杉。清冽的，像冬天的海。
他抱了很久，才开口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有一天不要我了。”
宋浸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？”
“因为我决定的事，不会改。”
易渺抬起头看他。
宋浸的脸被冻得有点红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易渺，”他说，“我这个人很难相信别人。”
“从小到大，我能信的人不超过三个。”
“但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“而且是最特别的那个。”
“我花了四百多天决定喜欢你。”
“这个决定，我不会改。”
易渺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宋浸用拇指帮他擦掉。
“别哭了，”他说，“脸都冻红了。”
易渺吸了吸鼻子，没说话。
“进去吧，”宋浸说，“别冻感冒了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走了。”
易渺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？”
宋浸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妈在家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，耳朵红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我走了。”宋浸把袋子递给他，“给你的。”
易渺接过来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是一包柠檬糖，还有一盒润喉糖，还有一双手套。
黑色的，毛线的，里面有一层绒。
“你上次说手冷。”宋浸说。
易渺看着那双手套，又看看宋浸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易渺把袋子抱在胸口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宋浸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眼睛很亮。
“新年快乐，易渺。”
易渺站在单元门口，看着宋浸转身往巷子口走。
走了几步，宋浸回过头。
“进去吧，冷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宋浸看着他，没动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都不肯先走。
最后宋浸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这次没有回头。
易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。
他拿出那双手套，戴上。
很暖。
刚好合适。
他笑了一下，转身上楼。
回到房间，他躺在床上，把那双戴着新手套的手举在面前看了看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宋浸发消息：
【手套很暖。】
【嗯。你的手太小了，找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码。】
易渺看着那行字，又笑了一下。
【我手才不小】
【嗯，不小】
易渺翻了个白眼。
然后他打开备忘录，写了一段话：
“第72天。新年第一天。他说他花了四百多天决定喜欢我，这个决定不会改。他说我在就行。他给我送了手套。我在想，我也要做一个决定。”
他写到“我也要做一个决定”就停住了。
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我要相信他。也要相信自己。”
写完他看着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备忘录，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：
【宋浸。】
【嗯？】
【我也有一个决定。】
【什么决定】
易渺犹豫了一下。
【不告诉你】
【……】
【以后你就知道了】
那边隔了一会儿。
【好。我等着。】
易渺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窗外又有烟花的声音了。
但这次他没觉得吵。
他把那双手套放在枕头旁边，和手机挨在一起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
但好像没那么响了。
他想起了宋浸说的话。
“你在，就够了。”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嘴角翘着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