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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秘密 江砚清发现 ...


  •   江砚清是被热醒的。
     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凉了,但沈知遥像个火炉一样贴在他身上,脑袋枕着他的肩膀,一条腿还压在他腿上,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睡。
      他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,刚动了一下,沈知遥就皱了皱眉,往他这边又拱了拱。
      “别动……”含糊不清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睡意。
      江砚清不动了。
      他躺在那儿,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隐约的鸟叫声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      今天是周日。沈知遥不用上学。
      那他这么早醒干嘛?
      他侧过头,看了看旁边的人。沈知遥睡得正香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轻轻的,胸口一起一伏。
      江砚清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。
      这回沈知遥没醒。他只是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走了大半,继续睡。
      江砚清坐起来,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      他轻手轻脚下床,出了房间。
      走廊里很安静。沈母沈父应该还没起。他下楼倒了杯水,站在厨房窗边慢慢喝。
      窗外的天刚亮,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      他想起昨天晚上,沈知遥说“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”。
      他想起沈知遥说那句话时的表情——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像是得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他其实不太明白,自己只是去看了一场演出,沈知遥为什么那么高兴。
      但他又好像明白一点。
      因为没有人去看过他。
      十二年,每一次比赛,每一次演出,每一次拿了奖走下台,台下都没有人等他。
      只有他自己。
      江砚清握着水杯,站在窗边,心里有点堵。
      他喝完水,上楼,经过沈知遥房间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      门开着一条缝。
      不是沈知遥现在睡的那间——是他自己原来住的那间。沈知遥的房间在隔壁,这间是他小时候住的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从那条缝往里看。
     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。小床,书桌,书架,窗台上的绿萝。上次来的时候,沈知遥给他讲过每一样东西的来历。
      但今天,他看见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     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,里面露出一个角,像是本子的边缘。
      江砚清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      他知道不该随便翻别人的东西。但那本子露出来的那个角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
      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      抽屉拉开的声音很轻。他低头看,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。封面是硬壳的,边角已经磨损了,像是被翻过很多很多次。
      他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      上面只有一行字:
      “给哥哥”
      字迹很稚嫩,歪歪扭扭的,有些笔画还断开了,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。
      江砚清愣了一下,继续往后翻。
      第二页:
      “今天哥哥走了。妈妈说不会再回来。我不信。”
      第三页:
      “今天是我生日。哥哥没回来。蛋糕不好吃。”
      第四页:
      “今天学会了一首新曲子。想弹给哥哥听。哥哥不在。”
      第五页:
      “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。想告诉哥哥。哥哥不在。”
      江砚清的手开始抖。
      他翻得快了一点。
      一页一页,全是这样的。
      “今天下雨了。哥哥以前说下雨要带伞。我带伞了。”
      “今天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。哥哥以前会帮我吹吹。我自己吹了。”
      “今天想哥哥了。想了很久。想到睡着了。梦里见到哥哥了。”
      他翻到中间,日期变成了几年后。
      “今天十岁了。十年了。哥哥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      “今天有人说哥哥可能死了。我不信。哥哥答应过我的。”
      “今天我又去公园了。那个滑梯还在。我一个人滑了。不好玩。”
      “今天妈妈哭了。说对不起我。我说没关系。但我想问,为什么对不起我的是妈妈,不是哥哥。”
      江砚清的眼眶酸了。
      他继续翻。
      后面越来越短。有时候一个月只有一条。有时候半年只有一条。
      但每一条的开头都是“哥哥”。
      “哥哥,今天我又得奖了。钢琴比赛第一名。台下很多人鼓掌。但我只想让你听见。”
      “哥哥,今天我十六岁了。十六年。你知道吗,你走了十六年了。”
      “哥哥,我快记不清你的脸了。我怕有一天,我会忘了你长什么样。”
      “哥哥,我今天又梦见你了。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。你说你很快回来。我醒了,枕头湿了。”
      最后一页,日期很近。
      “哥哥,今天家里来了一个人。他长得好像你。妈妈说只是像。但我觉得,就是他。”
      江砚清盯着那行字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      他用手背蹭了蹭,但蹭不完。眼泪一直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
      他抱着那本日记,在床边坐下。
      十二年。
      四千三百八十天。
      每一天,都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      每一天,都有一个人在日记里喊他“哥哥”。
      他错过了多少?
      他不知道。但他现在知道了,那些错过,每一天都是刀,一刀一刀刻在这个人心里。
      他低头,看着最后一页那行字。
      “他长得好像你。妈妈说只是像。但我觉得,就是他。”
      他觉得就是他。
      他从第一天就觉得是他。
      但他不敢认。他怕认错了。他怕空欢喜一场。他怕——
      江砚清忽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,沈知遥看他的眼神。
      那么冷,那么远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      但那双眼睛后面,藏着什么?
      藏着这十二年的等待。藏着四千三百八十天的想念。藏着这本写满了的日记。
      他抱着那本日记,坐在那儿,哭了好久。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一点声音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沈知遥站在门口。
      沈知遥穿着睡衣,头发乱乱的,眼睛还有点肿,像是刚睡醒。他看见江砚清手里的日记,愣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他的脸白了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看了?”
      江砚清看着他,没说话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像被钉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      过了几秒,他忽然转身就跑。
      江砚清愣了一下,站起来追出去。
      沈知遥跑回自己房间,想关门。但江砚清已经追到了,一只手抵住门。
      “知遥。”
      “别进来。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“你别进来。”
      江砚清没听他的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床边,背对着他。肩膀在抖。
      江砚清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      “知遥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沈知遥没回头。
      “你别看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那些……那些都是乱写的。你别当真。”
      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从后面抱住他。
      抱得很紧。
      沈知遥整个人僵住了。
      “我当真。”江砚清的声音在他耳边,轻轻的,“每一句都当真。”
      沈知遥的抖得更厉害了。
      “你写了十二年。”江砚清说,“我等了十二分钟,就受不了了。你呢?”
      沈知遥没说话。但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,最后终于哭出声来。
      不是小声抽泣,是嚎啕大哭。
      像那天晚上一样。
      江砚清抱着他,任他哭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     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      沈知遥哭了好久好久。
      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没力气了,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。
      江砚清就一直抱着他,一直拍着他的背。
      等他不哭了,江砚清才松开手,把他转过来,面对着自己。
      沈知遥的眼睛红肿着,鼻子也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江砚清。
      江砚清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蹭掉他脸上的泪。
      “抬头看我。”
      沈知遥不动。
      “抬头。”江砚清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      沈知遥慢慢抬起头。
      他的眼睛红红的,亮亮的,里面还有没干的泪光。
      江砚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那本日记,”他说,“最后一页写的什么?”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
      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      “写的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长得好像你。妈妈说只是像。但我觉得,就是他。”
      江砚清点点头。
      “那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?”
      沈知遥摇摇头。
      江砚清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      “就是我。”
      沈知遥愣住了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觉得的那个,就是他。”江砚清说,“我就是他。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。”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睁得很大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
      “我想起来了一点。”江砚清说,“不多。但我知道,我是你哥哥。”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      但他这回没哭出声。他就那么看着江砚清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      江砚清伸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
      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      沈知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抱了很久。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亮的。窗外的鸟叫声细细碎碎的,像是在唱什么歌。
      过了好久,沈知遥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: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不会再走了吧?”
      江砚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      “不走了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沈知遥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他就那么看着江砚清,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。
      “那你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能不能每天让我看看?”
      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就是看看。”沈知遥说,“确认你在。”
      江砚清看着他,心里软成一团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每天让你看。”
      沈知遥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还带着泪痕,但在阳光下,亮得晃眼。
      那天上午,他们哪儿也没去。
      就坐在沈知遥房间里,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这回是一起看。
      沈知遥坐在他旁边,指着每一页给他讲。
      “这条是我七岁写的。那天我发烧了,想你来陪我。你没来。”
      “这条是我八岁写的。那天我去公园,看见一个小孩被哥哥抱着。我哭了。”
      “这条是我九岁写的。那天我学会了《致爱丽丝》,第一个想弹给你听。”
      江砚清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。
      但他没哭。他只是听着,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。
      翻到最后一页,沈知遥停下来。
      “这条,”他说,“是那天晚上写的。”
      江砚清看着那行字。
      “他长得好像你。妈妈说只是像。但我觉得,就是他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他问。
      沈知遥想了想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知道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江砚清。
      “你走路的样子,和以前一样。你吃饭的样子,和以前一样。你看我的眼神,和以前一样。”
      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什么眼神?”
      沈知遥的耳朵红了一下。
      “就是……很软的那种。像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”
      江砚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      他伸手,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。
      “那你猜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      沈知遥的耳朵更红了。
      但他没躲。他就坐在那儿,让江砚清揉,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      那天下午,沈知遥说想去公园。
      “哪个公园?”
      “就东门出去那个。”沈知遥说,“有滑梯那个。”
      江砚清想起那个公园。他一个人去过一次,看见两个小孩在玩滑梯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两个人出门。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沈知遥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,像是心情很好。
      公园不远,走十分钟就到了。周末人多,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玩。滑梯那边排着队,小孩们尖叫着滑下来,又跑上去,再滑下来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滑梯旁边,看着那些小孩。
      “我小时候也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在下面接着我,我滑下来,你抱住我。”
      江砚清想了想。
      “摔过吗?”
      “摔过。有一次你没接住,我摔了个屁墩儿,哭了好久。”
      江砚清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后来呢?”
      “后来你就不让我滑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让我玩秋千。”
      他走到秋千那边,在一个空着的秋千上坐下。
      “推我。”
      江砚清走到他身后,开始推。
      秋千荡起来。越来越高。沈知遥的笑声飘在空中,和那些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      江砚清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。
      那颗弹珠。那个哨子。那块手帕。那截铅笔。那张糖纸。那片叶子。
      还有那本日记。
      那么多东西。那么多年。
      他用力一推,秋千荡到最高点。
      沈知遥的笑声也跟着飞到最高点。
      “哥!”他在空中喊,“再高点!”
      江砚清又推了一下。
      秋千荡得更高了。
     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亮亮的,暖暖的。
      他忽然想,以后每一天,都要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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