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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摊牌 沈知遥哭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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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知遥又抱着枕头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乱的,眼睛亮亮地看着江砚清,什么话也没说。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进来。”
沈知遥爬上床,在靠窗的那边躺下。江砚清躺在他旁边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遥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又挪了挪。
最后他靠在江砚清肩膀上,不动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看的那本日记,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写了那么多年。”沈知遥说,“写了那么多。你又不记得。”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觉得傻。”他说,“我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沈知遥抬起头看他。
“觉得什么?”
江砚清看着他,在昏暗的光线里,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觉得对不起你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写了十二年。”江砚清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在等我,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,“你又不是故意忘的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
沈知遥靠回他肩膀上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。让你知道你没被忘记。”
江砚清伸手,把他往怀里揽了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本放在床头柜上的日记本上。
过了很久,沈知遥忽然开口:
“哥,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很多事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一个人做的事。”
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开始讲。
讲他七岁那年,第一次一个人去公园。坐在秋千上,自己荡,荡到很高很高,然后喊“哥哥你看”,喊完才发现旁边没有人。
讲他八岁那年,学会了第一首完整的曲子。弹完回过头,想看看哥哥有没有在听,才发现房间里只有他自己。
讲他九岁那年,生了一场大病,烧了三天三夜。梦里一直有人叫他,他以为是哥哥回来了,醒来发现是妈妈。
讲他十岁那年,有人告诉他哥哥可能死了。他第一次和人打架,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。回家被罚站,站了一夜,也没哭。
讲他十一岁那年,开始写日记。每天写一点,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。想着有一天哥哥回来了,可以拿给他看。
讲他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。拿了第二名,下台的时候想找人分享,发现没有人在等他。他就一个人在后台坐了很久,然后自己回家了。
江砚清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但他的眼眶酸了。
沈知遥讲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江砚清心上。
“后来就习惯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练琴,一个人睡觉。也不觉得有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有时候,看见别人有哥哥,会多看两眼。”
江砚清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遥没说话。但他往江砚清怀里缩了缩,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又问:
“哥,你想不想知道你走那天的事?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妈说的。”沈知遥说,“后来她告诉我的。”
江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吧。”
沈知遥开始讲。
讲那天早上,江砚清穿着新外套,背着新书包,说要上学去了。沈知遥抱着他的腿不让走,他说很快就回来。
讲那辆车停在门口,有人把江砚清抱上车。沈知遥追着车跑,跑着跑着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跑到跑不动了,站在路边哭。
讲那天晚上,沈知遥不肯睡觉,一直站在门口等。等到天亮,等到天黑,等到又一个天亮。
讲后来有人告诉他,江砚清家里出了事,被送走了。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
讲他不信。他每天都在门口等,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一年,两年。
讲到后来,他终于慢慢明白,哥哥真的不会回来了。
江砚清听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没出声,就让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,落在枕头上。
沈知遥抬起头,看见他在哭,愣住了。
“哥?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只是把沈知遥抱得更紧了。
沈知遥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让他抱着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过了很久,江砚清才开口,声音哑哑的:
“对不起。”
沈知遥摇摇头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我走的。”
“你又不是自己想走的。”沈知遥看着他,“我妈说了,是有人把你带走的。你那时候那么小,能怎么办?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沈知遥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没有责怪,没有怨恨,只有心疼。
“你别怪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就没怪过你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。
他伸手,把沈知遥拉进怀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,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。夜很深了,很安静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砚清忽然开口:
“知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,每天都会在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每天。”江砚清说,“你弹琴的时候,我在。你吃饭的时候,我在。你睡觉的时候,我在。你醒来的时候,我还在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知遥把脸埋进他怀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从江砚清胸口传来: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特别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知遥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知道我在等你。知道我没忘记你。”
江砚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江砚清醒来的时候,身边是空的。
他愣了一下,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杯壁上凝结着水珠。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:
“我去买早餐。别走。等我。”
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,还是那么用力,还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把纸划破了。
江砚清看着那张便签条,笑了。
他把便签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那个口袋里,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便签条了。
他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,等着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。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,有人在练音阶。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,有说话的声音。
他躺在那儿,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很安心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门开了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一点跑过步的红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买了煎饼果子。还有豆浆。”
江砚清坐起来,接过袋子。
沈知遥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吃。
吃了几口,江砚清忽然问:
“你以后每天都写便签条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,耳朵红了。
“怕你忘。”
“忘什么?”
“忘了我。”沈知遥低着头,“怕你醒来,又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。
他放下煎饼果子,伸手把沈知遥拉过来,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沈知遥整个人僵住了。
江砚清松开他,继续吃煎饼果子。
沈知遥坐在那儿,像被点了穴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回过神来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、你干嘛?”
江砚清嚼着煎饼果子,含糊不清地说:
“盖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证明我记得的章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然后他忽然扑过来,在江砚清额头上也碰了一下。
碰完他就缩回去,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。
江砚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干嘛?”
沈知遥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
“回盖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窗外的鸟叫声细细碎碎的,像是在唱什么歌。
江砚清吃着煎饼果子,忽然想,以后每一天,都要这样。
都要有便签条,有煎饼果子,有阳光,有沈知遥。
都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