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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树 沈知遥带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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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公园回来之后，江砚清发现沈知遥变了。
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。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抢菜，看电视的时候还是会抢遥控器，睡觉的时候还是会抱着枕头来敲门。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悄悄改变了。
比如现在。
江砚清坐在书桌前写作业，沈知遥就趴在他床上看书。看着看着，忽然抬起头来，盯着他看。
江砚清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，转过头去。
“看什么？”
沈知遥没回答，继续盯着他看。
江砚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到底看什么？”
沈知遥眨了眨眼睛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有。”沈知遥说，“哪儿都好看。”
江砚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”
沈知遥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把书盖在脸上。
“没吃错。”他的声音闷在书下面，“就是忽然想看看。”
江砚清没再问，转回去继续写作业。
但过了一会儿，他自己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。
沈知遥把书从脸上拿下来，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沈知遥的耳朵红了。
江砚清的耳朵也红了。
“写你的作业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你不是也在看我？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。”
“现在没看。”
江砚清笑着摇摇头，转回去继续写。
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故意放轻的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沈母忽然问：“知遥，你今天怎么一直笑？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从进门开始就在笑。”沈母看了江砚清一眼，“你哥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？”
沈知遥的耳朵红了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
江砚清低着头吃饭，假装没听见。
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吃完饭，沈知遥拉着他上楼。
“干嘛？”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进了房间，沈知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不是那本日记，是一本新的，封面上什么也没写。
他翻开，递给江砚清。
江砚清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上面画着一棵树。
就是公园里那棵树。
树干的纹路画得很细致，每一条都像是认真描过的。树冠茂茂盛盛的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画出来。树底下有两个小人，手牵着手站着。
最下面写着一行字：
“我和哥哥的树”
江砚清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站在旁边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，“像吗？”
江砚清点点头。
“像。”
沈知遥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这棵树，以后每年都画一张。”
江砚清抬起头看他。
“画那么多干嘛？”
沈知遥想了想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等我们老了再看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，心里软软的。
“好。每年都画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他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收回去，放回抽屉里。
关上抽屉之前，江砚清看见里面还放着别的东西——那个铁盒子，那本日记，还有那张补好了耳朵的兔子贴纸的备份。
全是他的东西。
全是关于他的东西。
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酸酸的，软软的，又暖暖的。
沈知遥关上抽屉，转过身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有事吗？”
江砚清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怎么了？”
沈知遥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又去哪儿？”
沈知遥没回答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神秘兮兮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两个人又出门了。
这回走得比去公园还远。穿过小区，穿过马路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。沈知遥走在前头，步子很快，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。
江砚清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今天阳光很好，照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的。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一飘一飘的，像是什么活的东西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沈知遥终于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江砚清抬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是一个小学。
门口有一块大石头，上面刻着校名。大门是铁栅栏的，里面可以看见操场和教学楼。因为是周末，学校里没有人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小学。”沈知遥说，“也是你的。”
江砚清看着他。
“我的？”
“嗯。你在这儿上过一年学。”沈知遥指着大门里面，“你走的时候，刚上一年级。”
江砚清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。
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一个小孩，背着书包，走进这扇门。另一个更小的小孩，站在门口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哥哥，放学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那个小孩走了进去。回头看了一眼，冲门口的小孩挥挥手。
门口的小孩也挥手。
江砚清眨眨眼，把那个画面收进去。
“进去看看？”沈知遥问。
“能进去吗？”
“能。我跟门卫爷爷熟。”
沈知遥带着他走进去。门卫果然没拦，还笑着打招呼：“知遥来了？这是你哥？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应了一声，拉着江砚清往里走。
操场不大，一圈跑道围着一块草坪。教学楼是四层的，墙面有点旧了，但看起来很干净。走廊里挂着学生画的画，花花绿绿的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沈知遥带着他走到一扇窗户前面。
“这是我以前的教室。”
江砚清往里看。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，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字，像是周五放学时留下的。
“你坐哪儿？”
沈知遥指了指靠窗的第三排。
“那儿。”
江砚清看着那个位置，想象沈知遥小时候坐在这儿的画面。
小小的，穿着校服，认认真真地听课。下课的时候，趴在窗台上往外看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你下课都干嘛？”他问。
沈知遥想了想。
“看外面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有没有人来接我。”
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有人来接吗？”
沈知遥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江砚清看着他，心里酸酸的。
他伸手，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。
沈知遥任他揉，也不躲。他指了指另一栋楼。
“那边是音乐教室。我放学以后去那儿练琴。”
“老师让你练？”
“嗯。我说我家没人，老师就让我多练一会儿。”沈知遥笑了一下，“后来弹得好了，老师还让我参加比赛。”
江砚清听着，心里更酸了。
他想起沈知遥说过的话——每次比赛，下台的时候，都没有人在等他。
“第一次比赛，”沈知遥忽然说，“就是在这儿比的。”
他指了指操场那头的一个建筑。
“那个礼堂。每年都在那儿比。”
江砚清看着那个礼堂。
普普通通的，白色的墙，蓝色的窗户，门口有几级台阶。
“你还记得是哪一年吗？”
沈知遥想了想。
“二年级。我八岁。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礼堂，想象着八岁的沈知遥从里面走出来。
小小的，背着琴谱，站在门口东张西望。
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就自己走回去。穿过操场，穿过校门，穿过那条回家的路。
一路走，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哥？”沈知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江砚清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沈知遥站在阳光下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江砚清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把他拉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沈知遥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回抱住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江砚清没说话。他就那么抱着，抱了很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
“以后我都在。”
沈知遥在他怀里动了动，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每次比赛，我都在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放学也来接你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都高中了。”
“高中也接。”
沈知遥笑得更厉害了。他趴在江砚清肩膀上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江砚清任他笑，也不松手。
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操场上有风吹过，把草地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在这个小学里待了很久。
沈知遥带他去看音乐教室。那间教室在三楼，窗户很大，能看见整个操场。里面摆着几架电子琴，还有一架立式钢琴。
“我就是在这架琴上练的。”沈知遥指着那架钢琴。
江砚清走过去，伸手按了一个键。
叮——
声音很脆，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。
“好听吗？”沈知遥问。
江砚清点点头。
“你弹一个。”
沈知遥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手指落在琴键上，慢慢弹起来。
是一首很慢的曲子。江砚清没听过，但那旋律很温柔，像是什么人在轻轻说话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沈知遥的侧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，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一曲终了。沈知遥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好听吗？”
江砚清点点头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《给爱丽丝》。”沈知遥说，“贝多芬写的。”
江砚清想了想。
“你以前弹过给我听吗？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弹过。”他说，“你走之前没多久。你说好听，让我长大了弹给你听。”
江砚清笑了。
“那我长大了。”
沈知遥也笑了。
“嗯，长大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让出位置。
“你弹。”
江砚清看着那架钢琴，有点犹豫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沈知遥在他身后，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有点凉，但很稳。他带着江砚清的手指，一个一个音地按下去。
哆。来。咪。发。嗦。
江砚清跟着他的动作，慢慢弹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窗外有风吹过，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江砚清忽然想，以后每天都要这样。
每天都有阳光，有琴声，有沈知遥的手握着他的手。
每天都要。
那天晚上回家，天已经黑了。
沈母问他们去哪儿了，沈知遥说“去小学了”，沈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地方，你俩小时候天天一起走。”她说，“一个送一个接，跟小大人似的。”
江砚清听着，心里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眼沈知遥。沈知遥正好也在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吃完饭，两个人上楼。
沈知遥照例抱着枕头跟进来。他爬上床，在靠窗的那边躺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往江砚清这边挪了挪。
又挪了挪。
最后他靠在江砚清肩膀上，不动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天高兴吗？”
江砚清想了想。
“高兴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床上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沈知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江砚清低头看着那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把自己也埋进睡意里。
梦里有人在弹钢琴。弹得很好听。有人站在旁边听。
是他在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