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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海边初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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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对我说,他好高兴,他说赢过了海。
那天早上,我醒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。
一个完整的太阳,看着让人觉得皮肤发烫。
我立刻决定翘掉语言学校的课。
从到东京以来,我的出勤率一直是百分之百。
而那天,并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短暂出逃。
最近心里闷得厉害。
所以我决定暂时忘掉那些被修改了无数次的研究计划书,
忘掉那些好像永远记不牢的单词和语法,
还有那些我始终摸不透的、所谓的人生方向。
只想去海边,看一场落日。
打完电话请假,又赖在床上一个小时。
想到再拖下去可能会错过日落,只好起床,随便吃了两口就出门。
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,脑子仍旧被各种新旧杂事塞得满满当当。
索性戴上耳机,用音乐把仅剩的缝隙填满。
换乘江之电的绿皮电车,列车沿着海岸慢悠悠地行驶。
车里坐着游客、居民,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说话,偶尔传来笑声,穿过我的耳机。
轨道两旁的路窄得像被溪水冲出来的一条缝,很难和辽阔的大海产生联系。
而当那片海终于毫无遮拦地闯入视线时,
我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,似乎被轻轻撬动了一下。
每次站在海边,我都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会狂奔过去。
一直跑到脚下悬空、浪拍到喉咙;
一直游到我肉眼可见的那条海平线的尽头。
想象自己被海水吞没,然后再也不必回头看看岸边还有什么。
海对我来说,就像一块巨大的吸铁石。
每一次都能吸走我大半的思绪,
也许还有一点,叫做灵魂的东西。
而这一次,在我还没踩到沙滩的时候,我就一眼看见了他。
白色卫衣、黑色工装裤,一双匡威布鞋。
他独自坐在沙滩上,左手举着一个还没打开的吃的,像是汉堡。
右手摆弄着手机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慢拆开白色的包装纸,确实是一个汉堡。
但他却没有急着咬第一口。
像是在用手机记录汉堡的样子。
我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家汉堡很有名吗?看起来很好吃。
阳光刺眼,海面反着光,他背对着我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只记得那一刻,风吹起他的头发,也掠过我的发梢,我的视线短暂的模糊起来。
在我模糊的视线里,他整个人像被镶在温热的金色空气里。
他明明没有回头。
下一秒,一只老鹰俯冲而下,叼走了他的汉堡。
他猛地抬头,然后慌慌张张地举起手机,试图跟拍那只叼走汉堡的老鹰,动作有些笨拙而僵硬。
我站在他右后侧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忍不住笑了。
声音很小,我确信他听不见。
心里想——早听说这边的老鹰常抢游客的食物,这样珍贵的画面居然被我撞上。
就在这时,他突然回头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到他的窘境。
视线却正好和我对上。
我一下子僵住了。
我是指——身上的每一寸肌肉。
笑容也瞬间僵在脸上。
缓了两秒,我连忙点了点头表示歉意。
我不敢想象自己当时脸上的表情。
大概极其扭曲吧。
但他没有生气。
脸上虽然带着一丝尴尬,却还是对我笑了笑。
我慌张逃走,沿着海岸慢慢向江之岛的方向。
跑了两步,离他有了一定距离才放慢脚步。
走走停停,拿出手机拍一下海面,
或者拉近镜头看看远处冲浪的人。
想碰一碰海水,感受一下它们的温度。
往前走了几步,差点被浪打湿鞋子,还好反应够快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又想起刚才的画面。
他。
汉堡。
老鹰。
刚才那一幕真应该拍下来。
忽然之间,整片海岸都变得奇怪起来——
沙子好像不再是沙子,
而是一个个汉堡。
散落的、翻开的、被老鹰叼走的。
还有他笨拙地举着手机拍摄的身影。
一切都堆在脑海里,吵闹又滑稽。
我试着把它们一一踩扁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我走上那条通往江之岛的桥。
不是周末,也不是祝日,游客不算多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身影从我身边小跑过去,然后突然停下。
他回头了。
我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刚刚是不是笑我了?”他先开口。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以为我没听懂,又用日语问了一遍,还问我是不是日本人。
“不是……中国人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我说嘛。”他笑起来,“我看你就像中国人。”
我有点尴尬。
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啊,刚才没忍住,抱歉。”
“哈哈哈,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正好来岛上找点吃的。”
我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总归不是专门来找我算账的。
桥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。
我们俩的头发都被吹得乱七八糟。
我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逃。
他倒是没有先走的意思,
就这样跟着我的步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桥底。
我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“你也是留学生吗?”我试着找话题。
“啊,对,在读修士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我还在读语校。”
“那你是下午班?”
“没有,上午班。今天翘课来的。”
我说得很坦荡。
“好嘛,会玩啊。”他笑着说。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慢慢走进岛上的商店街。
两边是卖小吃和纪念品的小铺。
有家虾饼店门口排着队,香味一阵阵飘出来。
我看了一眼。
“要不要试试?”
“好啊。”
我问他要哪种。
他说:“跟你一样。”
于是我去排队,他在旁边等。
拿到两个大虾饼,我递给他一个。
“刚才笑你,用这个赔罪吧。”
“哈哈,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带你去展望台。”
他又问,“你第一次来这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那你跟着我。”
那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,我现在还记得。
如果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台相机——
那一刻,我一定按下了快门。
稍微逛了一会儿,我们登上了展望台,等日落。
露天平台上有长椅。
我先坐下,他也跟着坐下。
海面很平静,看不太出潮汐的涌动。
我每晚都会做梦。
梦里只要站在高处,总会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。
有时我会迟疑,试着寻找“这是梦”的证据,
然而最后还是会坠下去。
“第一次来镰仓?”他问。
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“江之岛是第一次。”
“哦哦,这样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今天没课吗?”我问。
“嗯,想来散散心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眯着眼看海。
“坐在海边吃点东西,本来挺惬意的,结果...”
“那一会儿回去要不要再买一个?”我说。
“下次吧。”他突然站起来。
“车站旁边那家很好吃,下次可以一起。”
我想起刚才海边的遭遇,又有点尴尬。
于是也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海风拂过。
天边的太阳渐渐沉下去。
云层慢慢被染成柔和的橘色。
海面映着余晖,
波光像碎金一样闪烁。
远处,富士山静静躺在云下,
山顶的残雪隐约可见。
我拿出手机准备记录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拍两张?”他说。
我本想说不用,但还是没好意思拒绝。
“好,谢谢。”
“来,手机给我。”
我把双手搭在栏杆上。
“拍张背影就好。”
“3、2、1,OK。来,看看,帅的。”
我接过手机。
拍得很好。
角度和光线都刚刚好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氛围感吗?”我打趣道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拍几张?”
他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来,也给我拍帅点。”
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笑着看向镜头。
眉梢轻轻扬起。
松弛而自然。
我不自觉盯着他的脸多看了两秒,差点忘了构图。
“3、2、1,好了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给我也拍几张背影。”
这个人怎么学我,我在心里打趣着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看完照片,他笑了。
“你拍得比我好看。”
“是你比较帅。”我说。
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海天之间的界线慢慢模糊。
我第一次觉得,
夕阳的温度好像也很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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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现在都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平时好端端的人,突然就走了。
我甚至记不清,见她最后一面时,她是什么表情,又对我说了什么。
半个月前,我妈突然告诉我,奶奶突发脑梗,正在医院抢救。
她说,现在要不要回去,看我自己的意思。
我怎么可能不回?随即和教授请了假,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。
一夜没睡,盯着手机屏幕,盯着家族群的消息,盯着爸妈的对话框。
我不敢主动去问,群里也安静得可怕。
第二天晚上赶到医院时,她正安静地躺在那里,连着呼吸机,安静的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三天后,她还是走了。
回到东京已经是一周之后。
我竟然有些麻木。
麻木之后,便是连续不断的坏的猜想,我试着克制自己。
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世界照常运转,可我的世界缺了一角。
那天是学期末的周三,没有课。
我决定去看海。
等回过神来,已经饿着肚子坐上了电车。
在车站旁边的汉堡店,点了一个汉堡套餐。
有些情绪,不知道还能和谁说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,只是脑子一抽,临走前又打包了一份汉堡。
打算喂给海边的老鹰,也许想喂给它的也不只是汉堡。
坐在海边,我举起手机,准备记录下这一幕。
虽说有准备,却没想到它来得这么迫不及待。
没等我反应过来,它已经从我身边掠过,叼走了汉堡,一气呵成,差点抓到我的手。
算是达到了目的吧。
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滑稽。
下意识地四处张望,怕被谁看见。
一回头,还真的被人看见了。
这个人,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开心,
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秒,就变成了尴尬的弧度,他的嘴角在上下来回浮动。
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表情,也忍不住笑了,甚至开始责备自己。
然后他急匆匆走了,朝江之岛的方向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途中他停了几次,专注地望着海。
我想,但凡专程来看海的人,是不是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解的心事。
也许他也是。
他弯下身,好像是试着去摸海水,差点被打湿了鞋。
虽然我也经常这么做,但还是忍不住感叹,这个人怎么还有点幼稚。
看着他越走越远,而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
我不想,不想,这是见他的最后一面。
于是,我一股气追了上去。
我看着他往江之岛的方向走过去,似乎要上岛。
我本来没有上去的打算,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,保持着大概十米远的距离边走边斟酌着。
上去打招呼的话,要找个什么借口呢。
有了!“去岛上找点吃的”——这大概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了。
主动向一个男生搭讪,还是头一次。
我鼓起勇气跑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好像被我吓到了,愣了一下的样子让我瞬间心慌:难道他不是中国人?然后我才赶紧用日语又问了一遍。
他连忙解释的样子也有点好笑,总之,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显得有点好笑。
我说我去岛上找吃的,结果后来是他请我吃了一个虾饼,说要为刚才在海边笑我的事赔罪。
硬说的话,赔罪的明明应该是我。
还好是个虾饼,如果再是汉堡,我真的吃不下去了,那肯定要露馅。
他说他是翘课来的。
在展望台上,他坐着半天也不说话,一直盯着海。
明明我一个活人就坐在旁边。
我基本上可以确认,他一定有什么心事。
看着他的侧影,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知道缘由,但毕竟我们还是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