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第 1 章 把他宠坏了 ...

  •   太阳烈到头时,司令提前回来了。

      看门狗躲在荫凉里,对司令的车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。姨太们在楼厅里打着麻雀,接到门子的电话,连忙流局去迎。

      司令看起来气急了。

      巡捕房局长点头哈腰跟在后头,手里一方帕子不停拭汗,副手们更是连门都不敢进来,立在院子里干烤着。

      “去,把泊玉给我叫来。”司令卸下行头,拒了姨太们递过来的凉茶。

      闷热的下午,李泊玉坐在风口的台阶上,读着本俄文书,面容英俊又平和。

      他才留洋回来。

      连续多日的接风晚宴上,尔滨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捧场,更有甚者把纺织厂的干股当做洗尘礼送给李泊玉,就为拍一拍司令的马屁。

      谁都知道,小少爷李泊玉是司令的心头肉。

      他十五岁时得了热病,被送去国外治养,家里给他真金白银供着花销,还在庙里捐了金身,建了宝塔,镌刻为平安顺遂功德主。

      待回来时已二十岁,和兄姐行贴面礼,给家仆小费,洋人味腌入骨了。

      可惜,下水沟里香槟的味道还没散去,这场久别重逢的父慈子孝,已经结束了。

      待李泊玉姗姗来迟,客厅里阵仗已经摆开了,一张巡捕房的提票搁在他眼前。

      “是你签的字吗?”司令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李泊玉毫不迟疑。

      “看仔细了。”

      李泊玉拿起提票,装作认真看了几眼他那云鹤游天的落款,答道:“是儿子签的。”

      司令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在营里时,副官报告:昨日小少爷去了巡捕房,提了一批收押的犯人出去,今日巡捕房的公文送来,才知是假借了司令的名头。

      胆子真是不小。

      “你知道你放的是什么人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看你根本不知道。黄局长,你告诉他。”

      躲在一旁的黄局长被人揪出来似的,哆嗦着说:“少爷自然是……不知情的。”

      姨太太们连忙附和。

      “就是就是。”

      “泊玉哪知道什么,怕是谁求他办事,他向来好心的。”

      “这个天你出去也是不怕热着,巡捕房老远的嘞。”

      “那些都是什么人啊,这么紧张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是些……学生。”黄局长背衫湿透了。

      “哎呦,不就是些学生嘛,放就放了,能翻出什么浪头。”

      “你们要人就去外头抓好啦,跑来司令府是要干嘛……”

      姨太太们七嘴八舌,心疼个没完。

      “都住嘴。”司令呵道,“他自己会说。”

      李泊玉笑了笑:“黄局长,请坐。他们跟我同过学,也没做违法的事,你关了他们好几天,还想关他们多久?”

      “不敢不敢。”黄局长哪里敢坐,“少爷自是感念旧情之人。只是少爷刚回尔滨……不知其中缘由,被有心人骗了捉刀。他们这群人不按课业,耍滑得很,近年来四处宣讲,闹了好几次事。”

      “要真有实证,怕不是我签个字就能把人领走的吧。”

      “马上就能审出来了。其中有人更是藏了不得的线索,牵连某个在上头挂了名的人……”

      才来了片刻,李泊玉的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,被眉骨挡着,才没有继续往下落。

      “黄局长说笑了。我虽多年没回来,但与旧同学有书信往来,彼此都有交底。黄局长说的闹事,只是学生聚在一起,热闹些的玩笑,何须小题大做。实在需要人顶包,就把我捉了交差如何?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黄局长偷偷打量司令。

      司令的怒气已然松动,还让管家去搬台乘风凉给李泊玉吹吹,看来“心头肉”三个字还是说轻了。

      “那还请司令定夺。”

      “息子过于顽劣,黄局长不要见怪,我会罚他。”

      黄局长听懂了这个不了了之,只好顺势而为:“小的们也只是例行上报,司令喊我来,也是省得少爷以后再为此等人事烦心。真是多有打扰了。”

      这还告什么状,赶紧撤吧。

      “以后不准胡来。”司令最后数落一句,天大的雷声就这么闷掉了。

      *

      晚上,一家人聚在一起吃蟹。

      李泊玉有些发热,自己在房间里头歇着。后厨拆了只最肥的蟹,待他醒了就给他煮清粥喝。

      蟹是李泊玉的朋友送的,老管家夸这蟹顶好,连司令府都不容易采办到。

      姨太太们在餐厅里吃得精致,还不忘损起那个讨人嫌的黄局长,给李泊玉说好话。

      “你们说这巡捕房,各个都是人精不好相与的主,泊玉能在那讨场子,我看他啊能办大事。”

      “那肯定是随了司令和太太。”

      “要我说这学生就算再昏头,也是万万不能抓的。今天你抓一个,明天报纸就来寻你不是。”

      “就是说嘛,泊玉这么做也是护了司令的好名声。”

      “他才刚回来,哪会和谁有这么大的交际……我记得宴会上,好几家小姐都找泊玉说过悄悄话,会不会是哪家的找他帮忙?”

      姨太太们来了兴致,一起拼凑细节。

      司令摇摇头,主动远离这群聊八卦的莺莺燕燕。回书房前,司令转道去看李泊玉,副官和老管家一齐跟着。

      李泊玉的房间在司令府纵深的阴凉处,是家里给他精心布置的。外头花园草木弥漫,可以阻挡大部分的阳光,热气进不来,寒气散不出去。

      三台翡翠色的乘风凉对着他从头到脚地吹拂着,额前的碎发时不时被吹得迷眼睛。冰咖啡就搁在琴凳边缘,随时会被碰翻。

      丫头们备着冷毛巾,在远远处安静地候着。她们已经跟小少爷处熟了,都乐意来伺候。

      李泊玉的烧退了,赤着上身在窗前弹披雅娜,手指如琴键一般白而细长。

      这架琴本就是极好的,只是李泊玉不弹,没人知道能这么好。曲子听起来也是跳跃,欢快,生机勃勃,丝毫没有被禁足影响。

      “少爷,司令来了。”

      李泊玉没有停下,连忙空出一只手,挥挥算是打了招呼:“大家晚上好。”

      “相亲,还是参军?”司令开门见山地问他。

      琴声明显错了好几个音。

      “我不是要被禁足半年吗?”

      “把你关在家里你也能闹天宫。”

      “嘿嘿,还不是在您的五指山下。”

      “选一个。”

      “都没兴趣。”

      “我不想给你下命令。”

      眼看父子俩要僵住,老管家劝道:“少爷,先相亲吧。虽说是相亲,其实还是少爷您找个自己喜欢的。您喜欢的,老爷自然就点头了。”

      副官也劝:“实在不想相亲的话,参军也挺好,都是年轻人处得来。营里没有你想得那么累,你就做做文职,晚上能回家里住。”

      “你们把他宠坏了。”司令贼喊抓贼。

      李泊玉仰天长叹:“好好好,明天,我明天一早就给答复。”

      第二天天还没亮,李泊玉就开车跑了。

      *

      李泊玉的逃跑计划非常仓促。

      他在凌晨两点时醒来,灵光一闪地开始收拾行李。牛头皮柚木行李箱摊在地上,三件套西服往里丢了一堆,再往上小心地放书。

      就这样一层衣服一层书,跟泥瓦匠垒红砖墙似的慢工出细活。

      合上箱子后一提,砰——重得他直接脱手,箱子摔在厚地毯上,依旧发出不小的动静。

      片刻后,听差摸索过来,在房门外小声请示:“少爷?”

      李泊玉还认不出是谁的声音,怕是老管家的亲信下手轮夜,只吩咐:“没事,不用进来。”

      “好的少爷,我还在外头候着。”

      “等早上八点来,我在桌上留了东西,到时候帮我给……”反正给谁都可以,李泊玉换了个问题,“……知不知道汽车钥匙收在哪里?”

      “知道,少爷要用哪辆车,啥时候用,我去喊人给少爷备好。”

      “告诉我钥匙在哪就成了。”

      听差的交代清楚后,李泊玉打了个哈欠:“你别候着了,去睡吧,回自己屋里睡,晚安。”

      “少爷您歇息。”听差在心里默默回了声晚安,退进黑暗里。

      果然跟大家说得一样,少爷,是个不爱让人伺候的主。

      等终于收拾出一箱不重的行李,李泊玉点开台灯,抽出信纸,掏出从不离身的犀飞利钢笔,伏在书桌上簌簌落字:

      [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。]

      *

      早餐厅里,桌上摆着罗汉肚、松花鸡腿、红菜汤,黄油列巴和冷咖啡,都是李泊玉先头点名要吃的,放在一起洋不洋土不土。

      二少穿着李泊玉千里迢迢带回来送他的睡袍,还没落座就被司令瞪了一眼。

      “我……小弟早上都这么穿,挺潇洒的啊……”二少嘀咕,不知道哪又惹恼了这阎王父亲。

      八点整,李泊玉留下的信和几份晨报一齐交到老管家手中。随后,司令府乱作一团。

      “房里没有人,府里上下都找过了。”

      “门子说小少爷早上五点走的,约了同学去看日出。”

      “给几位有走动的同学家都去过了电话,说没有这回事。”

      “再给我看看信。”信又在大家手中传了几遍。

      [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,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。]

      [但他是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。一口气、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。]

      [然而,纵使宇宙毁灭了他,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高贵得多,因为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。]

      “这信到底什么意思,你们都看得懂吗?谁给我也讲解下啊。”二少照旧不学无术。

      老管家和副官一看就知道是因为昨夜那场“谈判”把小少爷逼急了。

      “只不过要他走正途,这就要毁灭他了?你们都坐下,继续吃饭,谁都不许管,他回来谁也不准求情开脱,按家法,我看他还敢怎么闹。”

      司令端起碗筷,却吃不进一口。

      “怎么这么多[死]字啊。”姨太们手帕一搅,哭啼起来,“泊玉不会……想不开了吧……”

      副官恨不得一人当几人用,安慰好这位,又宽劝好那位,顺带揣摩揣摩司令的意思:“我让巡捕房在城里看看,宪兵队去城外看看?”

      司令勉强点头。

      “二少的车向来打眼,很快就能有消息回来。”老管家又发定心丸。

      全家只有沉着冷静的大少爷发现,信的反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
      [二哥,喜欢你的车,我借走开几天。]

      基本可以判断这信不是遗书,李泊玉没有想不开,众人才些微松口气。

      只是离家出走了。

     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少爷终于表露不满:“不是,我的车差哪了,小弟为啥不开我的车?”

      *

      这条路有这么难开吗?

      李泊玉怀疑地打着方向盘。出了尔滨,城外就是嫩江。马路沿着江岸生长,彼此无声陪伴。

      江水愈加开阔时,路却开始走窄,黄土路把人颠簸个没完。李二少的这辆蓝色道济箱轿车有点花架子,在城里开那很威风,到了乡下就吃不了苦。

      乡下人也被这车吓个半死,放牛的泥腿子见车开过来,丢下牛跑,还吱哇乱叫:“天老爷,这是什么妖魔鬼怪!”

      李泊玉松了油门,开得龟速,不想再惊到老百姓。

      又过了个村头,一群没鞋,衣衫不全的脏娃子追着汽车跑,根本不怕。李泊玉停下车,打开车门请他们。

      “要不要一起去兜风?”

      孩子们二话不说一拥而上。李泊玉算了算,这车竟然能挤进八个小孩。剩下一个领头的大娃,只能站在车外宽大的踏脚处,牢牢扒着车窗,也算是把人全部带上了。

      好几个孩子在换牙,张嘴就是漏风的土话:“骑大马。坐大轿。”

      “好,我就在村外绕圈,给你们骑过瘾,坐过瘾。”

      车开了多久,脏娃子们就笑了多久。一个没注意,不知哪位小朋友吹出个橡胶气球,车后座开始抢着玩。

      李泊玉狐疑,翻了副驾被打开的手套箱,摸出个小纸袋,上面还有字。

      “吉士本,中西药房……吉士本?”李泊玉的脸瞬间像烫了水般通红,“二哥真是个风流种。”

      坐得最近的小孩没了气球,就盯着李泊玉的脸看,喜欢地问:“哥哥你是仙家女吗?”

      “我?不是仙女,我是哥哥。”

      “仙女哥哥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这叫法让李泊玉摸不着头脑,明明知道叫哥哥,为什么还要加仙女两个字,难道是出门喷了几泵的姬琪香水,还真如广告牌上所写,让人如闻仙境。

      那得跟外国的朋友拍个电报,托他们寄一箱回来好送人。

      扒着车窗的大孩子打断了李泊玉的胡思乱想,紧张得说:“不能往前走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了,要回去?”

      “前面有鬼,会吃人。”

      他刚停好车,孩子们一窝蜂下去,逃儿似的跑走了。

      李泊玉看着前面小路通向一片密密的林子,光天化日,阳光普照,好奇心杀死猫。

      “我才不信邪呢。”

      一声喇叭响,一人一车挤了进去,林子飞出几只野鸟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