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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奇怪的人 ...

  •   人很难走上回头路。

      往前走是顺势而为,只需要一点勇气,倒退就是全盘否定,会面临更大的恐惧。

      这一退,念头起了,怕是就要一路退回司令府去了,李泊玉是万万不能接受的。

      如果连一天都没撑住就打道回府,以后说“不要”时如何才能硬得起来。

      至少要撑三五天。

      还要过得不狼狈,要过得尚可,被家里接回去时,他才能从台阶上下来,而不是在坑里被抬出去。

      李家不养闲人,就连混世魔王李二少,在司令的马鞭子下都得老老实实订婚、上班,更别说李泊玉这个被司令寄予厚望的老幺。

      离家出走只是权宜之计,他用来争取时间的下策。回家后,在更严厉的惩罚落下之前,李泊玉需要立刻告诉父亲,他未来的路是如何规划:

      首先,不去相亲。

      李泊玉早就察觉,连日的接风宴已经是相亲的提前场,尔滨对李家这门亲事有念想的适龄青年悉数到场,他应付得很疲倦,恨不得病上一场。

      人生二十年,他对情爱毫无兴趣,只觉得麻烦。

      更不想参军。

      从小到大,他对“服从军令”四个字过敏,听到了就会起疹子的地步。

      相亲和参军,这都不是他要走的路,他要走的路,只独属于他自己的所念所想。

      希望这一路,在某个风水好的地方,能让他福至心灵,寻到解决司令发难的完美答案。

      至于在野外生活几天的难题,他反是不慌的。他在国外读的公学是全人教育,生火、打猎、露营、探险都是上过训练课程,考过优等成绩的,自然不在话下。

      *

      车开到黄昏,林子里毫无恐怖之事,只是深不见底,树木生长得千篇一律,更无风景可言。

      只是没想到,车子比人更先撑不住了,从车前盖发出的故障声像个不停咳嗽的病人。

      李泊玉有点后悔开了二哥这辆车,中看不中用。

      好在他也学过机械的皮毛。停车,抬起车前盖,撑好支架,李泊玉左右看不出故障在哪,只好把手蒙在袖口下,去试了试几个轴承的松紧。

      噗呲——

      一股机油阴暗地喷出来。

      哪怕是李泊玉躲闪得快,也只避开了半只眼睛。

      从眼梢、耳朵到下巴,左脸已被喷了个漆黑,一摸,尚有余足的机油顺势淅沥沥地淌进脖子,流到胸口……

      直冲脑门的化工味,辣得李泊玉泪眼直流,已经脏了的手僵在半空,不敢去擦眼睛。

      他需要水。

      眼睛看不真了,耳朵就灵敏起来。李泊玉听到了林子里头似有似无的水声,没有犹豫,半瞎不瞎摸索过去。

      如他所愿,水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一条支流横亘在林子的下头。

      他踩空了一个滑坡,摔了个屁股蹲,自己还笑自己的狼狈,一边靠近河岸,一边脱掉上衫。

      衣服脱离的时候,和皮肤黏腻地拉出油线,甩都甩不开。

      李泊玉不想下水,趴在岸边,腰送着上身探进河里,让河水冲刷胸口肩头,自己用拇指仔细搓磨眼尾。

      河水被日头晒得留有余温,像泡澡时最后一刻钟。

      李泊玉用布擦干净脸和上身……

      等等,这布哪来的?

      揉开一看,竟是一件麦麸色粗布裤头。

      男人的。

      哪来的?

      李泊玉僵硬地把这裤头放下,便看见河中立着一个赤身的男人。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,只看着对方,脸上表情各有不同。

      在李泊玉眼中,这男人的下身都藏在河里,仍旧给他一种会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压迫感。

      水流卡在恰好的位置,淹着两条刀削般深邃的鱼线,三角处的毛发是与男人的头发眉目一样深沉的颜色。

      男人有着强硬的胸膛,两块花岗岩石压人一般的气势,手臂腰腹更是扎紧得很,崩得如同轮渡下锚时晃荡拧动的铁链。

      即使在夕阳的掩护下,男人身上的晒痕依旧明显,常年露在衣服外头的肤色粗野得要命,被衣服盖住的地方又是不曾见过人的内向。

      那张脸出乎意料,长得很似风流,眉眼鼻唇都是薄的,薄到近乎冷酷。

      “我的。”

      男人开口,连声音也如出一辙。

      李泊玉收了神,躲开了男人的视线,低头看着手里的裤头,回想起自己刚刚拿人家的……擦脸……

      还好用的时候并没有奇怪的味道,只有一点松香。

      声音紧到要破:“被我用脏了,全是……机油,你还要吗?”

      “要。”

      男人往李泊玉的岸边跋涉,抬腿时,李泊玉看到男人水里的下半未着分毫,岸边也没有其他衣物,全在李泊玉手中。

      看来不要不行。

      李泊玉不知怎的,可能是被男人的长腿给晃到眼睛,充血得几乎晕眩,把裤子蜷成一团扔给男人,准头和劲头却十万八千里,掉在两人中间的河里,缓缓被水冲去下游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男人一动不动,目光只是死死钉在李泊玉的脸上,让人察不出情绪。

      李泊玉慌忙指挥交通:“快去捞回来啊。”

      男人还是无动于衷,等李泊玉目光锁定的裤子漂到不见,男人才回答:“游不动了。”

      这浪里白条的身体,感觉游去尔滨也不在话下。

      “抱歉,我车子里有衣服,我去给你拿。”李泊玉撒腿就跑,却被快速上岸的男人一手制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“喂!”

      男人眼神狐疑片刻,马上松了力气,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      “怎么,还怕我跑了不成。”李泊玉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怀疑他向来诚实的品性。

      “对,怕你跑了。”

      “?”真不至于,不就是一条裤子。

      男人跟在李泊玉后头走着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他的手掌很大,将将好遮住自己的关键部位,又走得坦荡。

      李泊玉不敢回头,一心闷着往前,也没顾及自己丢在林岸交界处的上衣。

      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,李泊玉赶紧先给自己套了件,风已经冷了,吹得他胸首都有点发硬。

      剩下的衣裤,对于男人的身形体格来说都穿不了,李泊玉最后只能递给他一件长白色浴袍。

      这浴袍是按着李泊玉的体型定做的,给这长手长脚的男人穿,自然哪哪都短了一处,用腰带系好,上胸下腿缝隙大开。

      凑合穿穿。

      解决了问题,李泊玉的心总算是踏实了点,交谈道:“在这游泳,你住在附近?我看最近的村子都有十多里路,你走过来的?我的车坏了,不然可以送你回去。那你鞋子呢?”

      李泊玉看到男人沾满泥沙碎叶的脚,又从箱子里给他找出一双固特乐皮鞋:“没想到我们身高差很多,鞋码却差不多,这双你穿着合适。”

      男人弯腰穿好鞋,这样从头到脚都是李泊玉给的东西。李泊玉才发现男人喉结下有个类似[丰]字的刺青。

      不离得近时是很难看到的。

      第一横短,第二横长,底下那横,向右斜。

      奇怪的字。

      “咳咳……我们见过吗?”面对男人对自己移不开的注视,李泊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,是不是有点不够礼貌。

      好似错觉,李泊玉看到男人的瞳孔抖了一下,目光渐渐熄灭了,移开,落到不知哪里去了。

      总之不盯着人看就行了。

      “对了,你会修车吗?”李泊玉抱着最后的希望,他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有本事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你……还不走,天都快黑了。”

      “先不走,你呢?”

      男人虽然看起来生人勿进,惜字如金,但对李泊玉也算句句有回应,让李泊玉觉得相处起来还算轻松。

      “我?我今晚就生个火睡这了。”

      两人沉默了许久,男人才开口:“我住得不远,有干净的屋子。”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这林子很大,晚上什么坏东西都有。”

      *

      “冷狗哥,你回来了。”

      问话的人身形墩矮,穿着洗得发浆的制服,像是十几年前军营里淘汰下来的旧款,看着年轻,身后背着把老式猎枪。

      李泊玉这才知道了男人的名字,也学着叫了声:

      “冷狗、哥?”

      身后的男人屏息了一瞬,回过气,才略有僵硬地点头。

      两人同骑一匹蒙马,还在铁围栏外头等着那人来开门锁。

      这马没有马鞍,由冷狗把着绳套,李泊玉只能坐在前头,在后头人的怀里,被冷狗的双手双腿紧紧夹着,以防坠马。

      骑得也太慢了……

      李泊玉本想抱怨,终究还是把话吞进肚里,他一眼能看马的脾气不好,想来主人脾气也好不到哪去。

      先前林子里,李泊玉拒绝了冷狗的提议。冷狗没有再劝,吹了口哨子,银鬃银尾的蒙马穿林打叶而来,毛上还混着水气。

      人跟马还分开洗澡的?

      李泊玉把箱子收起,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皮夹子和自来火机。

      他马上要求冷狗停住:“等等你先别走,看看口袋里。”

      冷狗拍了拍浴袍的口袋,扁的,空无一物。

      李泊玉这就头疼了,他明明把两样东西都收在行李箱里。

      冷狗看出他丢东西了,过来帮着找了一圈,四周树根草里,车子轮胎底下都摸索了,又隔着车窗看了车里几眼。

      前后座,车窗,连皮箱上,都密布着许多肮脏、又小巧的手脚印,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们留下的黑泥点子。

      答案显而易见。但如果李泊玉“看不见”,那他也看不见。

      “真不会要我手搓生火吧。”李泊玉一双细皮嫩肉的手,连执笔的茧子都没有。

      “别找了。”冷狗鼓起勇气又提了一次,“跟我走,别怕我。”

      “谁怕了,谁怕你了?只是我们萍水相逢好吧,谁会跟只见过一次的生人回家,谁又敢带只见过一次的生人回家。我没准是坏人,你最好怕怕我。”

      面对李泊玉的虚张声势,冷狗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出口:“你面相好,不会是坏人。”

      “哦。这倒是无法反驳。”没有自来火机生火,李泊玉很快放弃了固执,“算了,走吧走吧跟你走。带路吧你,远吗,不远吧?”

      陌生男人的危险程度是远低于深山野林的,人又不是野兽,还能把谁吃了不成。只是一路晃荡,背脊时而撞倒冷狗的胸膛,都跟撞倒铁板一样,膈疼。

      *

      长长的铁围栏打开,没有视线遮挡,李泊玉看清这片房子的全貌。被伐木开垦出来的地界,方圆七八亩平地。打头的是长方正造型的联排仓库,两三层高,砖木结构建筑。

      厚重的木板门外包铁片,底部砌有防潮石台,该是粮仓或者马场改造的。

      房门最左边,煤油灯下挂着半块木牌:红松林业——后面的字断没了。

      冷狗鹞子翻身下马,半蹲在侧,示意李泊玉可以踩着他的膝盖借力下马。

      李泊玉从另一头翻下去,动作也很潇洒,语气又很计较:“你是不是太小瞧人,上马的时候让你扶我一把,是因为还没跟它有交情呢。”

      说完后,还爱宠地摸了摸马鼻子,马儿也拱了拱李泊玉的头发,这就算相熟了。

      冷狗拽开对李泊玉恋恋不舍的马,牵去远处的马栏里拴着。

      开门的人是个自来熟,围着李泊玉,小心寻找措辞:“这位爷、不,长官、不,先生、不,少爷……对,少爷您是打哪来的?”

      有的人天生显贵,一看便知。

      冷狗给马槽添了几把豆粕,在远处说:“捡的。”

      李泊玉凶了他一眼,回答:“我姓李,你乐意就叫我李先生吧,密斯特李也行。”

      “李先生您好,咱们这好久没外人来过了。我叫石墩子。”

      李泊玉了然这种取名法。才回司令府时,老管家拟了几个仆人去李泊玉身边伺候,李泊玉问了他们的名字,照例都是取得随性的小名,叫春生、二丫、大虎、铁蛋……

      说是大名要等成亲时,找个有学识的老先生给取过。

      穷苦人家,连个正经名字都难得。李泊玉当时拍板:“不用什么老先生,找我就行,我给你们好好取,还能给你们顺带取个洋文名,再给你们包个大红封。”

      新婚、新名、也是新生。大家捂着嘴巴乐呵呵道:“谢谢少爷。”就像现在石墩子笑得这样。

     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阵,石墩子知道了李泊玉住在城里,石墩子去过两回,觉得城里太闹腾了全是脚跟子;李泊玉知道了他两人住在这看林子,防山火,给公家干活。

      石墩子手指了个高处,天黑到看不太清,只能意会:“冷狗哥一人在望风塔里守三个月了,今天才下来,明个开始轮到我去了。我可呆不了那么久,半个月就闷死,他太能耐了。”

      李泊玉问:“这里一直就你们两个人换班?”

      石墩子语气里全是对他冷狗哥的崇拜:“本来都用不着我,我狗哥每年这时候要去城里找他相好的,过上一阵子才回来,雷打不动五年了。”

      没想到还是异地恋,李泊玉揶揄笑笑。

      冷狗再出现时已换回自己的衣服,白衫黑裤,乍看有点老实人的味道。

      石墩子一拍大腿:“哥,完蛋,路上干粮我还没给你炊呢。”

      冷狗拦住石墩子: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啥意思,你不去了?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

      “啊?你不找你相好的了?”

      “不是相好。”冷狗果断否认,紧张地看了李泊玉一眼,“还不是。”

      没想到就一眼,还当场被专心拍蚊子的李泊玉抓住:“你看我干嘛,我来不会耽误了你吧,要么明天你忙你正事,我自己会走的,狗哥。”

      这声狗哥比石墩子叫得还邪乎。

      “不耽误。”冷狗皱皱鼻子,“天晚了,你进房里歇着。”

      冷狗把李泊玉领到他收拾好的房子里。

      房子从里到外,确实只能用干净来形容,除了一张铺着稻草的床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好在是高挑梁,墙顶有个圆形风口打开着,月光送着凉爽的晚风进来,弥漫树木的青味。

      李泊玉放下行李箱,躺在床上,透过圆洞看屋外的夜空,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惬意。

      冷狗拿着整理好的浴袍和鞋子问:“被我穿脏了,你还要吗?”

      李泊玉翻了个身迷糊地说:“没看出来你这人还劲劲的。不要了,送你。”

      “早点睡。”冷狗给屋子加了副茶壶茶杯,带上门出去了。

      房子没有隔音效果,冷狗和石墩子在外头收尾农事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。

      半晌,屋外石墩子声音大了起来,打醒了李泊玉的一半瞌睡。

      “哥你疯了,这皮子娇贵,留着冬天能卖上大价钱,你给……”

      话还没听完整,冷狗敲门进来,给李泊玉床上铺了张吊睛白额虎皮:“晚上天寒,你垫着用。”

      没等李泊玉道谢,冷狗就闪身出去了,屋外彻底安静。

      李泊玉枕着双臂,仰躺在虎皮上,一夜无梦。

      *

      夏天很早就白了,太阳照在身上暖和不燥人。

      冷狗骑马赶回林场,怀里揣着李泊玉丢失的皮夹子和自来火机。

      他到最近的村子里,挨家挨户打听,找到那鬼头鼠眼的小孩,拿回了李泊玉的东西。

      这个点李泊玉应该还没醒,等冷狗偷偷把东西放在床头,李泊玉醒来瞧见,应该会高兴。

      冷狗是这样盘算的。

      等他悄无声息推开门,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,手掌一摸皮草,也没有温度。

      冷狗沿着林场仓库找了两圈,哪都没看到李泊玉。

      他不知该去哪找了,找不到,看不见,他只能站在屋檐下发木,皮夹子被捏出深痕。胸口压抑得难受,要憋不住。

      终于爆发喊出:

      “李泊玉!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……

      声音汹涌地回荡,却无人应响。

      石墩子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出来:“哥你大早上喊啥呢?!谁又不是耳背,需要这么大气性嘛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冷狗垂下头去,像被卸了力。好不容易回魂,又要冲去马棚里牵马。

      一个爽朗的声音阻止了他。

      “你找我?”声音从屋顶传来,有点捉弄的笑意。

      李泊玉一大早就醒了,也看到了冷狗骑马出去。他想起昨日石墩子说的,人是要去城里找相好的,这么火急火燎,应该是没功夫说声再见。

      李泊玉找了本书,爬上了屋顶,继续读还没读完的后续。夏天的太阳很珍贵,只能晒头一两个钟头,到了八点就能把人热到沸腾。

      平时读书,他总是专心致志,这次总是走神,走神得有点生气了。

      直到冷狗骑着马回来,瞎猫似地在找人。这就是回合制游戏的乐趣吗?类似象棋、军棋、围棋、拼字……人在屋顶挺显眼的吧,绕了两圈都没看见吗?

      李泊玉合上了书,坐起身要下来,突然眼神又变得非常警惕:

      “我好像,没有告诉过你,我的名字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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