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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一个喜欢可 ...

  •   红松林场海拔偏高,即使白天也阴气森森。到了九十点,太阳就被北边的雪山给规劝好,温度不升不降,十分体面。

      这片森林绵延了整个边境线,与俄朝两国接壤,军力无法全部覆盖。只好每隔一段都设有林场看守,雇人站岗望风塔。

      防山火,也防偷越边境,遇到特殊情况时,望风塔上的电报机可联络总局。

      林场小屋是个简陋的补给站。养马,存放过冬粮食,给人下了望风塔来歇脚。

      李泊玉本就贪凉,有点喜欢上这里的氛围,下了房顶后又在门前找了个草垛继续窝着。

      人懒一张皮。司令曾对小儿子下过如此精到的注解。

      冷狗闷声劈柴,石墩子心不在焉地磨斧子,两人忙得没有一丝会停下来的痕迹。

      李泊玉踌躇再三,缓缓开口问了句:“你们不吃卜兰其吗?”

      石墩子小小的眼睛里充满大大的疑惑。

      “呃……brunch。”李泊玉发了个非常风韵的英音,“翻译过来是,晨午合餐或早午餐。”

      “没有李哥,没有这玩意,从来没有过。”石墩子又擅自把关系催熟到喊李泊玉为李哥,“李哥你要饿了可以吃点我剩的干粮。”

      冷狗和石墩子平日是不吃早饭的,午饭用咸菜玉米窝窝头对付,如果幸运的话,晚上可以烤点猎到的野味。

      这么好的地方,却没有早午餐吃,李泊玉声音尾调变得软趴趴:“没有就算了,也不是很饿。”

      冷狗扔下木头,擦干净手,再回来时单手抓了一堆东西。他的手掌很大,手指抓力和包裹性可见一斑。

      东西摆在李泊玉面前,顺带还给了石墩子一点。

      石墩子高兴疯了:“狗哥,咱过年了是吗!这么舍得,你还是我认识的狗哥吗……”

      “不吃?”冷狗作势要拿回来。

      “吃!傻子才不吃呢!”石墩子抱着东西撒腿就跑,不忘调侃,“谢谢狗哥、李哥,祝你们新年吉祥。”

      大夏天过哪国的年啊……

      李泊玉拿来一瞧,是几罐豆豉鲮鱼听头和红果海棠听头。牌子是洋华商场里的尖货,优点是能保存四十八个月不坏,缺点是黄包车夫跑两天的工钱才能买一罐。

      至于味道……

      石墩子生怕冷狗反悔,躲在墙后跟吭哧吭哧地,吃得都快美哭了。

      李泊玉要是再表露嫌弃,那就太不地道了,勉强吃几口罢了。

      吃完打扫战场时,豉鱼李泊玉动了点鱼腹,水果倒是稀里糊涂地吃光了。用清水洗了洗了瓶子,循环利用,李泊玉把带来的咖啡豆粉倒进去一香精管,热水一冲,苦味四溢。

      平时他压根不会吃的东西,看着云和树,以天地为庐时,人确实能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。

      李泊玉用膝盖夹着那瓶漆黑的热水,一直用嘴嘟嘟地吹凉,腮帮子鼓得跟海棠果一样甜。

      冷狗冷眼旁观后,马上回神,心情转变,问道:“你身体不好?”

      “此话怎讲。”

      “吃完饭就要喝中药。”

      “?”

      “……这是咖啡,黑酒洋茶懂不懂,什么中药,中药是香的,这个是苦的,这个比中药好喝。”

      听完李泊玉讲解咖啡的四种喝法,咖啡对身体的十八种益处,冷狗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你不信?”李泊玉倒了点在盖子上,递给冷狗,猫舌头一舔就没的水量:“来来你过来,你尝尝。”

      冷狗往后大撤步。

      “快过来。”下命令的人捏着瓶盖的小拇指用力翘着。

      冷狗往前三步并作两步,就着李泊玉的手,低头。

      “好喝吗?”

      “没有味道。”

      李泊玉不平,干脆把瓶子怼上冷狗的嘴巴:“你再喝口,喝大口。”

      冷狗舌头烫得在嘴巴里左右乱窜,脸上还是维持着人刚死的紧绷感,好久后才淡淡地说:“泥巴味。”

      李泊玉哈哈大笑,笑完了咖啡也终于冷了能喝了。他趁冷狗要劈柴前,抢先拦住他:“别走,我们聊聊。”
      冷狗的心和斧子一起收起来了。

      两人坐在草垛上看着前方,虽然前方只是一扇毫无营养的铁围栏。

      “你帮我找回了东西。”李泊玉指钱夹子和火机,“这都能找回来,我本来还怀疑是不是你偷的。”

     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,但让冷狗有点不悦。

      冷狗问:“我的动机?”

      李泊玉回答:“偷了又还给我,以后好偷次更大的,养征信是骗子的必修课。”

      “确实。”人所能做的坏事,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也难全知。

      “但我猜到了前因后果,总之先谢谢你。”

      李泊玉看到每张钞票大洋上都有脏兮兮的小孩指纹。钱夹子里的钱也一分没少,想必那彪孩子没有料到自己还能被找出来,
      一直当个宝贝似的来回抚摸。

      是冷狗帮他找回来了,在他没有提过任何请求之前。

      其中难度必不会小。

      人所能做的好事,同样难以揣测。

      李泊玉叹口气:“这个钱夹子,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,我本来已经说服自己算了。”

      “本来?”冷狗重复这个词,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李泊玉:“我不是傻瓜,你不要总把我看成资本家的傻儿子,我只是……”

      冷狗了然:“你只是,可怜穷人家的小孩?”

      李泊玉被说中了心里的小别扭,只好坦言:“我什么都有,但很多人,什么都没有……你为什么会骗小孩子林子里有鬼?”

      “林子太大了。”怕他们迷路了死在里面,所以恐吓他们不许进来玩耍。

      李泊玉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总结:“你是一个好人。”

      冷狗也总结:“你是一个喜欢可怜别人的傻瓜。”

      “喂!”李泊玉差点想动手,可动手他没有胜算,只能从别的地方扳回一城,“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,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?”

      李泊玉没有错过冷狗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,一潭好看的死水,生生扔下个石头要看看死水的动静。

      “现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,你也知道我是个好人,所以只要你的答案不会太离谱,我都会相信。”

      “你给我的衣服、鞋子,都缝了你名字。”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留学时,大家的学服、礼服、马球服、网球服、猎靴、牛津鞋都是同一款式。照顾李泊玉的保姆养成了在细微的地方绣上[泊玉]二字,以防跟同学的衣物混淆。

      这个习惯延续下来,让李泊玉都一叶障目。

     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。不是李泊玉期待的那种复杂。

      李泊玉不死心地问: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可以……给我你的德律风吗?我知道你能听懂这个词。”

      冷狗平静地回答:“这里没有。”

      与平静的语气不同,李泊玉准确捕捉到了冷狗瞳孔里的晃动。

      只有一刹那,就像两人在河边第一眼对视时的那样。

      李泊玉掏出了口袋中的犀飞利钢笔,旋开笔帽,在冷狗的手掌中划下一条墨水线。

      墨水线走得笔直,贯穿了冷狗三条曲折的掌纹。

      李泊玉压低声音,耳语一般:“我的号码是,壹壹壹伍。如果你在午夜十一点十五分打给我……”

      冷狗脱口:“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……”

      李泊玉接道:“……今晚的月色,很适合见面。”

      就在冷狗要收起手掌时,李泊玉握住了冷狗的手,墨水在两人手掌中乱作一团。

      紧紧握着手的两人,彼此语气变得非常礼貌,带着公事的客气。

      冷狗笑了:“是你。我的上级,李泊玉同志。”

      李泊玉反而严肃:“你好。冷狗同志。你好像很意外,我以为你第一眼就明白,是我。”

      *

      时间倒回数日前,司令府给李泊玉办的接风晚宴。

      楼外,车水马龙。宾客们盛装打扮坐在车里,等着抬轿子的来开门。

      院子里,排不进内厅的派对寄生虫们,打野寻找自己的插花朋友,期盼能吃到些高门的“残羹”。

      宴厅内,金发灰眼的服务生们端着银盘,巡场供应着酒水、高档生蚝和鱼子酱。

      尔滨的上流场,最近作兴找逃战争难来的斯拉夫人种当小工,虽然价钱贵好几倍,但有牌面。下命令时全靠指手画脚,增添人上人的派头。

      语言是文明的前端表现,语言不通,野蛮逐渐暴露。

      李泊玉滴酒没沾,照例喝着冰咖啡,无趣地看着这场为他而生的聚会。

      闹得最欢腾的那头,头插孔雀羽的贵妇把钻石戒指抛进香槟塔里;大腹便便的政客迫使年轻的秘书官们比赛一杯接一杯喝着,喝瘫了好几个,才结束了这场疯狂的挖宝游戏。

      李泊玉远去二楼,还是不可避免社交,期间敏锐又强硬地打发了几个试图来安排相亲的长辈。

      整点。江中烟花在他身后的落地长窗中炸开,依次出现漫天的葡萄串、金垂柳、三色菊和万国旗。

      也炸得楼下醉生梦死的名流们一惊,转而互相调笑起来:

      “听见没,还以为是哪打来的炮声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不快跑。”

      “死也死不到咱们头上,哈哈哈哈继续跳舞。”

      李泊玉一直强忍着的恶心感又再度攀爬上来,躲去顶楼的小露台,反锁上门,世界清净不少。

      咻——

      嘭!嘭!嘭……嘶——嘭咔!

      除了没完没了的烟花。

      *

      “真巧啊,李少。”

      女人的声音伴随一条细长翡翠烟杆伸了过来。

      李泊玉回头,见一个披着珍珠云肩,梳着铜钱头的女人出现在他身后。

      他认得她。饶是他才刚回国,也认得这个美丽女人。

      李二少邀功了好几次:“为了给你接风,二哥我可是下了血本。海城名伶小昙花你知道吧,全国的留声机里放的都是她的唱片。我拍电报花钱请她来,你知道她老板怎么说,说要连着把她御用的管弦乐队请了才会考虑。那还能怎么办,我给她包一架飞机咯。”

      与站在金话筒前的媚眼如丝不同,此时的小昙花寒星点漆,从头到脚看不到一丁点温柔乡。

      李泊玉本想点个头就走,把着露台让给她。未曾想看到依旧反锁的门把手,立马提高了警惕。

      她是怎么进来的?

      小昙花贴过来:“李少,仰慕你许久,可以给我你的德律风吗?”

      李泊玉很大方:“摇总线,接司令府就行。”

      小昙花噗呲一笑:“这么冷漠呀。其实我知道,你的号码是壹壹壹伍。如果我在午夜十一点十五分打给你。”

      李泊玉先是震惊,马上又强迫自己冷静,回话:“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今晚的月色很适合见面。李泊玉同志,我代表组织欢迎你回国。”

      两人快速地握手后,小昙花把肩膀假靠在李泊玉手臂上,低声交谈:“时间紧迫,我们长话短说。我和你的介绍人很相熟,对你的情况十分了解,你非常优秀,你的身份也非常适合展开情报工作。现在组织有个棘手的问题要交给你解决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巡捕房局长黄嗣昌,昨日逮捕了几个学生,其中有我方涉密人员。经组织情报查明,黄嗣昌已被封建余孽渗透,和复辟分子来往密切,多次破坏民主成果。他明日会暂离尔滨,请你趁这个空档把学生救出来。”

      李泊玉脑中对上了黄嗣昌的样子。

      今晚,他在父亲引荐下见过许多人,其中包括巡捕房局长黄嗣昌。黄嗣昌没有换礼服,还是穿着巡捕房的警服,戴着警帽。
      在与穿着晚礼服的女士擦肩而过时,黄嗣昌会掏出帕子捂住口鼻,像是完全闻不了香水味,也完全不碰服务生递给他的酒水吃食。

      看来黄嗣昌很讨厌洋人的东西,不加掩饰。

      “好,交给我去办。还有……”

      咚咚!

      李二少拧不开反锁的门,只能用力敲,隔着玻璃在门后哀怨地看着“亲密赏烟花”的两个俊男美女。

      李泊玉快速偏头用力咬了下嘴唇,一手整理领结,一手开锁把李二少放了进来。

      “哎呦!哎呦!”李二少怪叫。

      小昙花假装面色酡红:“二少好,李少,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,有缘等你来海城再会。”抬不起头地含羞走了。

      “哎呦,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吧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      “我家小弟就是讨人喜欢。”李二少把李泊玉夹在胳膊里,兄友弟恭地打闹一番。

      *

      巡捕房局长黄嗣昌来司令府告状又铩羽而归后,“同学”送来了蟹当谢礼。

      李泊玉偷偷拿了一条蟹的绑绳。回房后,小心拆解。

      [雏鸟归林]

      随后便是一长条乱码:

      [4B6N8-J3M9K-2L5P7-Q1R8T……]

      李泊玉对着密号书本解码,得到了完整的内容。

      [祝贺圆满完成任务。]

      [组织决定增派一位副手,保你日后行动安全。]

      [此人是位优秀的情报人员,是位坚定的战士,拥有强悍的身体素质。]

      [此人一直进行潜伏工作。从未启动。]

      [红松林业局-11号边防站]

      [由你去首次启动他。]

      [你们可以彼此信任,互相帮助。]

      [接头暗号不变。祝一切顺利。]

      *

      到底是谁定的接头暗号,有没有考虑过两个男人得多么别扭才能说出完。

      好在他们两个人有过更别扭的,无比坦诚的第一面。

      李泊玉再次评估起冷狗,他对组织给他安排副手有点满意:“只是这段接头暗号对我们来说确实有点搞人,我以后会申请换一个。”

      “我们以后不需要接头。”

      “跟别人要。”

      冷狗马上同意:“那换。”

      李泊玉担心起其他问题:“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走,这份工作辞职需要多久?”

      “随时。”

      李泊玉商量道:“太好了,我带你回城里,不过以后可能要委屈你暂时扮演我的保镖……”

      “不委屈。”

      李泊玉得寸进尺:“或者仆人……”

      “都行。”

      “毕竟只有这种身份,我们同进同出才能合理。以后工作中要多多指教哦,冷狗哥。回去以后我们还得找个房子搬出来住,我家人杂得很……你觉得我们住哪块好,城东还是城西?”

      冷狗猛地起身,走去马棚跟石墩子说了点什么,转头就回屋收拾包裹去了。

      石墩子在屁股后面追问:“狗哥你说的啥意思,你以后也不回来了吗?你要上哪去啊,你城里相好要跟你成亲了是吗?”

      冷狗懒得解释,只回:“是。你自己好点。”

      石墩子有点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
      他对身边的人都挺好,李泊玉想,石墩子是真心舍不得他的狗哥,以后有机会可以邀请石墩子来城里找他们玩。

      转而又想,还是不了。他们的工作,不适合交真心的朋友。

      冷狗的东西很少,他能留的都留给了石墩子,比李泊玉带的那临时行李箱装得还少,用布包一缠就全乎了。

     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林场住了五六年的人全部身家。

      冷狗背着自己的布包,拎着李泊玉的行李箱,沉默地和这块土地道别。

      李泊玉先拦住他:“等等,你不会要我们走着回去吧?”

      冷狗一副不然呢的表情。这马不是他的,是公家林场的。每年进城他都是走着去的,来回要走坏一双布鞋。

      “你们望风塔上有电报机对吧,我去给家里拍个电报,让二哥来接我,他的车还在林子里呢。”

      “有的。”石墩子回答,“太好了李哥,你们还能陪我再待会儿,每次我一个人去都觉得老孤独了,我们还能再说会话。”

      *

      三人走在通往望风塔的小路上。这条小路泥泞得很,不留神脚下就会跌大跟头。

      石墩子一直在热聊,也不管两人回不回他话,自己一股脑倒豆子就行。

      李泊玉和冷狗原先还有很多悄悄话想说,只能暂时压下不表。

      跋涉了十多分钟后,终于走到望风塔的脚下。一座二十米高的狭长塔楼,顶部有个五平米宽的铁屋,整个塔楼像一枚巨大的钉子。

      一堆海绿色的叶子黏在螺旋而上的铁梯上。

      李泊玉走近,脸色大变。

      这不是叶子,是绿背票。

      是美钞。

      冷狗带着李泊玉拾级而上,台阶上全是散落的美钞、大洋……

      转角处,无数小金条落陷在缝隙里……石墩子在后头满手捡都捡不完,捡了新的,底下的又漏。

      等三人愈加疑惑地爬到顶部。台阶尽头,一个摔开的箱子里,装了各式满绿的翡翠珠宝……

      再抬头,一个身穿长衫的男人,背身吊死在了铁屋里。

      石墩子吓得差点摔下楼去,好在李泊玉拉住了他。

      吊死的男人留着一条油亮的发辫,垂死的黑蛇般挂在青白头皮上。

      这年头还有男人没剪辫子??

      一阵疾风吹来,塔楼摇晃,吊死的男人被惯性带动,脸慢慢转了过来。

      吊死的人竟然是黄嗣昌!

      李泊玉立马认出,是巡捕房局长黄嗣昌!

      他为什么会吊死在这里??

      李泊玉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问题,就听到狗吠声,哨子声,枪响。

      底下林子里,巡捕房和宪兵队,慢慢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将塔楼包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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