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十七岁的试 ...
-
十七岁的试探
暮春的栖云院,早已褪去了初春的寒凉,也还未染上盛夏的燥热,风拂过院中的古槐,落下细碎的光斑,混着阶前鸢尾花淡淡的香气,漫过窗棂,落在案几上,映着那支静静躺着的白玉簪。
柳昭仪十七岁了。
身形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莽撞,亭亭玉立,眉眼清婉,只是眼底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怅惘,像被薄雾笼罩的湖面,看似平静,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,袖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 —— 那是苏明漪生前最爱的纹样,也是当年苏明漪亲手为她绣的,如今,她日日穿着,像是这样,就能离那个故人,再近一点。
这座栖云院,是苏明漪当年亲自选的,说是偏爱这里的清净,偏爱院中的古槐与鸢尾。如今,人去院空,只剩柳昭仪一个人,守着满院的回忆,守着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,一年又一年,从懵懂孩童,长成了亭亭少女。
本朝同性可婚,当年,苏明漪以嫡姐的身份,向柳家求娶,十里红妆,凤冠霞帔,将她娶回了栖云院。那时的柳昭仪,才十岁,懵懂无知,只知道这个从小护着她、疼着她的嫡姐,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妻,只知道往后余生,她们会一直在一起,岁岁相依。
她以为,那只是亲情,只是依赖,只是对嫡姐的敬慕。可随着年岁渐长,随着苏明漪的离去,那份懵懂的依赖,渐渐发酵,渐渐沉淀,变成了心底最炽热、最隐秘、也最不敢言说的爱恋。
苏明漪走的时候,柳昭仪才十二岁。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,来得猝不及防,短短半月,就将那个温柔清冷、眉眼含笑的人,彻底从她身边带走。苏明漪走前,紧紧握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声音微弱,却依旧温柔:“昭仪,好好活着,守着栖云院,守着自己,别让姐姐放心不下。”
那时的柳昭仪,只知道哭,只知道拉着她的手,不肯松开,却不懂,苏明漪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怅惘,不懂她话语里未说出口的牵挂,更不懂,自己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、撕心裂肺的疼痛,不是单纯的失去亲人的悲伤,而是早已悄悄萌芽的爱恋,被生生斩断的绝望。
这五年,柳昭仪守着栖云院,守着苏明漪的旧物,守着那段尘封的过往,也守着自己心底那份不敢示人的心意。她把苏明漪用过的每一件东西,都小心翼翼地收好,擦拭得一尘不染 —— 案上的狼毫笔,是苏明漪用来临帖的,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;桌上的白瓷茶盏,是苏明漪日日使用的,盏沿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那是当年她不小心打翻茶水,苏明漪为了护她,伸手去接时,被瓷片划伤的;还有那支白玉簪,簪身刻着细碎的莲纹,是苏明漪的陪嫁,也是她当年亲手插在柳昭仪发间,笑着说 “昭仪长大了,要做姐姐最漂亮的妻”。
这些旧物,承载着她们之间所有的温柔与回忆,也承载着柳昭仪所有的执念与爱恋。她常常坐在窗前,对着这些旧物发呆,一站就是一下午,仿佛这样,就能看见苏明漪的身影,仿佛这样,就能听见她温柔的声音,仿佛这样,就能假装,那个人从未离开过。
她不敢对任何人言说这份心意,哪怕是最亲近的下人,哪怕是远方的亲友。世人只当她是痴心念着亡妻,念着昔日的恩情,念着苏明漪对她的好,却没有人知道,她对苏明漪的心意,早已越过了嫡姐与妻室的界限,越过了亲情与依赖,变成了女子对女子的倾心,变成了想要共度一生、却终究无法实现的执念。
她怕被人非议,怕被人嘲笑,怕有人说她不知廉耻,连自己的嫡姐、自己的亡妻,都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;她更怕,这份心意,会亵渎了苏明漪,会辜负了苏明漪当年的守护与嘱托。
可这份心意,就像埋在心底的藤蔓,越长越旺,越长越密,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,让她喘不过气,让她在无数个深夜,辗转难眠,泪水无声滑落。她想诉说,想呐喊,想让苏明漪知道,她长大了,她爱上她了,她不想再守着回忆过日子,她想让她知道,她的心意,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刻骨铭心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,透过窗纱,落在案几上,将那支白玉簪映照得温润透亮。柳昭仪坐在窗前,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支玉簪,簪身微凉,指尖传来的触感,熟悉又陌生,仿佛还能感受到苏明漪当年插簪时,指尖的温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发颤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,像是要将这五年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爱恋,都一股脑地说出来。她对着空寂的屋子,对着那些旧物,对着那个不存在的身影,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:
“明漪姐,我……”
我想你,想你想了整整五年,每一天,每一夜,都在想你。
我喜欢你,不是妹妹对姐姐的敬慕,不是妻室对亡人的守节,是柳昭仪,真心实意,爱上了苏明漪。
我不想再守着回忆过日子,我不想再对着旧物发呆,我想让你知道,我的心意,从来都没有变过,从来都只是你。
可话音刚起,还未说出那句藏了五年、憋了五年的 “我喜欢你”,她的耳边,仿佛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、极温柔的叹息,那叹息里,藏着化不开的怅惘,藏着淡淡的悲伤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,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飘来,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。
那是苏明漪的声音。
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声音,温柔、清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无论是当年温柔地叮嘱她 “别贪玩”,还是走前虚弱地对她说 “好好活着”,这个声音,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,刻进她的骨血里。
下一秒,那个温柔的声音,轻轻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她的心上:
“你嫡姐走前,也这般说。”
柳昭仪的话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,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,所有酝酿已久的情绪,瞬间被这一句话,击得粉碎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身体微微颤抖,眼底的坚定与忐忑,瞬间被茫然与错愕取代,嘴唇微微动了动,张了好几次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语气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
“嫡姐?”
嫡姐?她哪里来的嫡姐?
自她记事起,就只有苏明漪一个嫡姐,是苏明漪将她从孤儿院带回柳家,是苏明漪一直护着她、疼着她,是苏明漪给了她一个家,给了她所有的温柔与偏爱。她从未听说过,苏明漪还有一个嫡姐,从未听说过,还有这样一个人,在她之前,就对苏明漪,说过和她一样的话。
这个念头,像一颗石子,投进她平静的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她怔怔地望着案上的白玉簪,望着苏明漪用过的茶盏,望着窗外那棵苏明漪亲手种下的古槐,脑海里一片空白,无数个疑问,在心底疯狂闪过,却找不到一丝答案。
就在这时,那个温柔的声音,又一次响起,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,那叹息里,藏着太多的过往,太多的隐忍,太多的身不由己,落在柳昭仪的心上,轻轻一沉,泛起一阵刺骨的酸涩:
“你早该知道。”
你早该知道。
这五个字,很轻,很缓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在柳昭仪的耳中,也砸在她的心上。像是一把钝刀,在她的心上,一点点割着,不锋利,却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早该知道?知道什么?知道苏明漪还有一个嫡姐?知道那个嫡姐,也曾对苏明漪,说过她想说的话?知道苏明漪当年娶她,从来都不是因为偏爱,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她像那个嫡姐?知道她所有的执念,所有的爱恋,所有的期待,都只是一场可笑的模仿,都只是别人故事的续章?
无数个碎片化的回忆,在这一刻,忽然涌入她的脑海 ——
小时候,她常常看见苏明漪对着一张旧画像发呆,画像上的女子,眉眼温柔,气质娴静,与苏明漪有几分相似,苏明漪看着画像时,眼底的温柔,是她从未得到过的,那温柔里,藏着思念,藏着怅惘,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情。那时的她,还小,不懂,只以为那是苏明漪的亲人,只缠着苏明漪,问那是谁,苏明漪却总是轻轻摇头,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,不说一句话,眼底的怅惘,却越发浓厚。
还有一次,她不小心打翻了苏明漪的梳妆盒,从里面掉出了一支与苏明漪头上戴的一模一样的白玉簪,只是那支玉簪,比苏明漪的那支,更旧一些,簪身的莲纹,也有些磨损。她捡起玉簪,想问苏明漪,这是谁的,苏明漪却忽然变了脸色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匆匆将玉簪收好,对着她,第一次露出了严厉的神色,说 “以后不许碰我的东西”。那时的她,吓得哭了起来,苏明漪又连忙温柔地哄她,抱着她,轻声道歉,却依旧没有告诉她,那支玉簪的来历,也没有告诉她,画像上的女子,是谁。
还有苏明漪走前,紧紧握着她的手,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怅惘,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牵挂,那时的她,只当是苏明漪放心不下她,可现在想来,那怅惘,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她,而是为了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嫡姐,是为了那段尘封的、无法言说的过往。
原来,她一直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。
原来,苏明漪的温柔,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。
原来,苏明漪当年娶她,或许只是因为,她的眉眼,她的神态,有几分像那个嫡姐,只是因为,她是那个嫡姐的替身,是苏明漪用来寄托思念、弥补遗憾的工具。
原来,她藏在心底五年的爱恋,她鼓起毕生勇气想要诉说的心意,在苏明漪的心里,不过是重蹈了另一个人的覆辙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模仿。
柳昭仪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,砸在指尖抚摸的白玉簪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她此刻破碎的心。她的指尖,微微颤抖,紧紧握着那支玉簪,簪身的冰凉,透过指尖,蔓延至心底,让她浑身发冷,仿佛坠入了冰窖。
她缓缓低下头,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,声音哽咽,带着浓浓的委屈、不甘与绝望,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字字清晰,砸在空寂的屋子里,格外刺耳:
“所以…… 你对我好,从来都不是因为我,对不对?”
“你娶我,也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我,对不对?”
“只是因为,我像她,像那个你放在心底、念了一辈子的嫡姐,对不对?”
她一遍又一遍地追问,像是在自我折磨,又像是在期待着苏明漪的否认,期待着苏明漪告诉她,不是这样的,期待着苏明漪告诉她,她对她的好,是真心的,她娶她,是因为喜欢她,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
可回应她的,只有满院的寂静,只有风拂过古槐的沙沙声,只有她自己压抑的、无声的哭泣声。
苏明漪没有回答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仿佛,她只是一个旁观者,静静地看着柳昭仪的崩溃,看着她的绝望,看着她的执念,却什么也做不了,什么也说不了。
柳昭仪抬起头,望着空寂的屋子,望着那些熟悉的旧物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她忽然觉得,这座栖云院,这座她守了五年的院子,这座她以为充满了温柔与回忆的院子,此刻,却变得无比冰冷,无比窒息。
她想起当年,苏明漪牵着她的手,笑着对她说 “昭仪,以后,姐姐会一直陪着你,永远都不离开你”;想起当年,苏明漪亲手为她绣襦裙,指尖温柔,眼神宠溺;想起当年,苏明漪在她生病时,彻夜守在她的床边,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,轻声安慰她 “别怕,姐姐在”;想起当年,苏明漪走前,紧紧握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牵挂,说 “昭仪,好好活着”。
原来,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宠溺,所有的牵挂,都不是为了她。
原来,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回忆,那些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,都只是苏明漪寄托思念的方式,都只是她作为替身,所得到的怜悯与施舍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很可笑,很可悲。
可笑自己,傻傻地守了五年,傻傻地执念了五年,傻傻地把别人的怜悯,当作了偏爱,把别人的施舍,当作了深情;
可悲自己,鼓起毕生的勇气,想要诉说心意,却只得到这样一场无声的回应,只得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;
可悲自己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替身,一个影子,一个永远都无法取代那个嫡姐,永远都无法走进苏明漪心底的影子。
柳昭仪缓缓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微微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。她松开紧握玉簪的手,玉簪 “啪嗒” 一声,掉落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满院的寂静,也打破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待。
她走到苏明漪的梳妆台前,缓缓打开梳妆盒,里面放着苏明漪当年的首饰,还有那支她不小心打翻、苏明漪慌忙收好的旧玉簪。她拿起那支旧玉簪,簪身微凉,磨损的莲纹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,也诉说着苏明漪与那个嫡姐之间,那段尘封的过往。
她看着那支旧玉簪,又看了看案几上的那支玉簪,泪水砸在旧玉簪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原来,苏明漪一直都戴着与嫡姐一样的玉簪,原来,她当年为她插的那支玉簪,也只是因为,那是嫡姐的模样,那是她思念的寄托。
“明漪姐,” 柳昭仪的声音,哽咽着,带着浓浓的绝望与释然,“我原来,一直都只是她的影子,对不对?”
“我原来,从来都没有走进过你的心里,对不对?”
“我原来,所有的爱恋,所有的执念,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,对不对?”
她对着空寂的屋子,一遍又一遍地诉说,一遍又一遍地追问,可回应她的,依旧只有满院的寂静。
她缓缓放下那支旧玉簪,转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的古槐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她的身上,温柔而耀眼,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。她想起苏明漪当年亲手种下这棵古槐时,笑着说 “昭仪,等这棵槐树开花了,我们就一起坐在槐树下,煮茶、临帖、说说话”。
可现在,槐树年年开花,年年枝繁叶茂,却再也没有那个人,陪着她,煮茶、临帖、说说话;再也没有那个人,温柔地摸她的头,对她说 “昭仪,别怕,姐姐在”;再也没有那个人,把她放在心尖上,疼着、爱着、护着。
柳昭仪缓缓蹲下身子,抱着膝盖,将脸埋在膝盖里,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。这一次的哭声,没有压抑,没有隐忍,只有无尽的委屈、不甘、绝望与心碎,回荡在空寂的栖云院里,与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格外令人心疼。
她哭自己的愚蠢,哭自己的执念,哭自己五年的坚守,终究只是一场空;哭自己,永远都无法取代那个嫡姐,永远都无法得到苏明漪的真心;哭自己,从一开始,就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意,不该抱着这样的期待,不该守着这样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。
不知哭了多久,泪水渐渐流干,只剩下止不住的抽噎,喉咙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脸颊被泪水打湿,又被风吹得冰凉,浑身发冷,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神色苍白而绝望,望着空寂的屋子,望着那些熟悉的旧物,轻声呢喃,像是在对苏明漪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明漪姐,我好像,懂了。”
“我懂了,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。”
“我懂了,我只是她的影子。”
“我懂了,我所有的执念,所有的爱恋,都只是一场笑话。”
“明漪姐,我不怪你,我只是…… 好难过。”
“好难过,我那么喜欢你,却从来都没有机会,让你知道,我不是她的影子,我是柳昭仪,是只想做你柳昭仪的柳昭仪。”
她的声音,很轻,很淡,带着浓浓的哽咽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或许,从苏明漪说出 “你嫡姐走前,也这般说” 的那一刻起,她就该懂了,就该放手了,只是她不甘心,只是她不愿意承认,只是她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可现在,所有的期待,都被彻底打破,所有的执念,都被彻底击碎。她终于明白,有些爱恋,从一开始,就注定没有结果;有些人,从一开始,就注定无法拥有;有些回忆,从一开始,就注定只能珍藏在心底,无法言说,也无法触碰。
风又吹过院中的古槐,落下一片细碎的槐叶,飘落在柳昭仪的肩头。她轻轻抬手,拂去肩头的槐叶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的绝望,渐渐被一丝淡淡的平静取代。
她站起身,缓缓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支白玉簪,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泪痕,动作温柔而虔诚,像是在擦拭着她五年的执念,擦拭着她心底的爱恋,擦拭着那段尘封的过往。
她将白玉簪,轻轻插在自己的发间,就像当年苏明漪亲手为她插簪那样。镜中的少女,眉眼清婉,眼底带着淡淡的怅惘,却多了一丝平静与释然。
“明漪姐,”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开口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我会好好活着,守着栖云院,守着你的旧物,守着我们之间的回忆,就像你当年叮嘱我的那样。”
“只是,我不会再执念了,不会再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了,不会再把自己当作她的影子了。”
“我会做柳昭仪,做我自己,做那个你曾经疼过、护过的柳昭仪。”
“至于那份心意,我会把它藏在心底,藏在这些旧物里,藏在这座栖云院里,再也不轻易言说。”
“明漪姐,谢谢你,出现在我的生命里,谢谢你,给了我五年的温柔与回忆,谢谢你,让我学会了爱,也学会了放手。”
说完,她轻轻笑了,笑容里,带着淡淡的苦涩,带着淡淡的释然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。泪水,又一次涌了上来,却没有再落下,只是静静地眼眶里打转,映着镜中自己的身影,也映着那些藏在心底的、不敢言说的爱恋。
窗外,阳光正好,槐花香浓,鸢尾花悄然绽放,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,只是,那个温柔清冷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;只是,那个懵懂执念的少女,再也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,诉说自己的心意了。
十七岁的试探,终究以一场心碎的告白,一场无声的回应,画上了一个残缺的句号。柳昭仪终于鼓起勇气,剖心相示,却只得知了一个残酷的真相,只留下了满心的遗憾与释然。
她不知道,苏明漪当年,对着画像发呆,从来都不是因为思念那个嫡姐,而是因为,画像上的女子,眉眼与柳昭仪有几分相似,是她提前为柳昭仪画的;她不知道,那支旧玉簪,从来都不是那个嫡姐的,而是苏明漪为她准备的,只是怕她年纪太小,不懂心意,才故意藏了起来;她不知道,苏明漪当年娶她,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像谁,而是因为,从第一次见到她,从第一次护着她,她就已经动了心,只是碍于嫡姐的身份,碍于她年纪太小,才不敢言说,才只能以 “嫡姐”“妻室” 的名义,守在她身边;她不知道,苏明漪走前,眼底的怅惘,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,而是为了她,是放心不下她,是遗憾不能陪着她长大,是遗憾不能听到她亲口说一句 “我喜欢你”;她不知道,苏明漪那句 “你嫡姐走前,也这般说”,从来都不是说她是替身,而是想说,她的心意,与自己当年对她的心意,一模一样,是想告诉她,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,是想告诉她,这份心意,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。
苏明漪的心意,藏得太深,藏得太隐忍,藏得太小心翼翼,她怕吓到柳昭仪,怕给她太大的压力,怕她无法接受这份跨越身份、跨越年龄的爱恋,更怕自己走后,这份心意,会成为柳昭仪的负担,会让她无法好好活着。所以,她选择沉默,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,回应她的心意,选择让她误以为,自己是替身,选择让她学会放手,学会好好活着。
只是,这些心意,这些隐忍,这些小心翼翼,柳昭仪此刻,还不懂。
她只知道,自己的十七岁,是一场心碎的试探,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,是一场只能藏在心底的执念。
她会好好活着,守着栖云院,守着那些旧物,守着那段回忆,也守着自己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意。或许,等她再长大一点,等她再成熟一点,等她读懂了苏明漪眼底的怅惘,读懂了她话语里的隐忍,读懂了那份藏在心底、从未说出口的心意,她会明白,这场十七岁的试探,从来都不是一场自作多情,从来都不是一场笑话,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,一场小心翼翼的守护,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。
暮春的风,依旧温柔,槐花香依旧浓郁,鸢尾花依旧绽放,栖云院里,依旧满是回忆的气息。柳昭仪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古槐,发间的白玉簪,温润透亮,映着阳光,也映着她眼底的平静与释然。
她的十七岁,有遗憾,有心碎,有执念,有释然,更有一份藏在心底、不敢言说的爱恋。而这份爱恋,这份试探,这份遗憾,终将成为她生命中,最珍贵、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过往,陪着她,慢慢长大,陪着她,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