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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程砚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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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砚书从后视镜里看了弟弟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用力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,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。
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稀疏,高楼大厦渐渐被空旷的郊野和零星的灯火取代。
天色,一点点亮了起来,泛出一点微弱金红色的光边。
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,巨大,冰冷,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,张开大口,等待着将他吞噬,送往遥远未知的彼岸。
程砚书停好车,陪着他去办登机手续,托运行李。而整个过程,程砚宁都异常沉默配合,让签字就签字,让去哪就去哪。
过安检前,程砚书停下脚步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最终还是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塞进他手里。“这里面有些现金,还有张不记名的卡,里面有几百万,密码是你生日。到了那边,万一……万一有什么事,能应急用,虽然不多,也足够了,别让爸知道。”
程砚宁捏着那个信封,很厚,很沉。抬头看着大姐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不舍,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声道:“谢谢大姐。你……也保重。”
“小宁,”程砚书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伸出手,似乎想抱抱他,手伸到一半,又放下了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到了那边……好好的。别钻牛角尖。时间……时间长了,总会好的。”
总会好的。
多么苍白无力,却又似乎是此刻唯一能说的安慰。
可程砚宁知道,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拼不起来。而有些人,错过了,可能就是一辈子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以后……”程砚书看着他,眼里有水光闪动,“还能再见吗?我是说……等爸气消了,等过几年……”
以后还能再见吗?
程砚宁看着大姐,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看到了那个站在清晨寒风里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少年。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飘在嘈杂的机场空气里,像一声叹息,也像最终的判词。
然后,他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,没有回头。
那个装着现金和卡的信封,被他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那是他与这片土地、与过去、与那个人,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。
程砚书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。
她抬起手,用力捂住了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机场广播再次响起,中英文冰冷的播报着航班信息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,一条破旧的小巷深处,在小屋里,宋望舒似乎刚刚从一场混乱的噩梦惊醒。
他坐起身,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又快又乱,带着一种空落落的不安,下意识地摸向枕边,但那里空空如也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飞机穿透云层,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苍白。
伦敦的天气阴冷潮湿。接机的人周到地安排好一切,程砚宁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异议。他像个最听话的提线木偶,按时去学校,成绩最优异,举止最得体。
回到公寓,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他曾试过联系,铺开信纸,提笔却不知能写什么,最终将信纸烧成灰烬。
最疯狂的一次,是在到达五个月后。他用程砚书给的那笔钱,偷偷买了回国的机票。在机场,他通过了所有检查,站在登机口前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航班信息,心脏狂跳,血液冲上头顶,只要踏上那架飞机,十多个小时后,他就能回去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……
但他没有回去。
在距离回去最近的那一刻,他逃跑了,像个懦夫。
时间在麻木中流过。
两年后,他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,但不再满足于象牙塔,而是选择了一个复杂前沿的领域,开始利用有限的资金,在伦敦金融城这个巨大的狩猎场里,布下自己的棋子。
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开始吸收这里的规则、野心和冷酷,展现出惊人的敏锐,引起了严苛的客座教授的注意,获得了一份接触真实项目的实习。
实习结束,他带着微薄的薪酬和满脑子的真实世界规则回到校园,但心境已变。
他知道,要想真正摆脱束缚,需要力量,需要筹码。
明面上,学业依旧是顶尖的烟雾弹,而暗地里,他深入研究看好的新兴科技领域,用那笔实习工资和自己从生活费中苛刻节省下来的钱,进行极其微小、分散、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天使投资。
金额小到可笑,但他不在乎,他要的是进入那个圈子,建立最初的和最原始的人脉网络和信息渠道。
最耐心的猎人布下了细密的陷阱。
时机在数年后到来。
他早期匿名投资的一家小公司,因技术突破估值飙升,于是他说服大姐程砚书,以离岸公司名义进行了关键追加投资,而这笔投资带来了巨额回报,更重要的是,让他拥有了第一笔完全由自己掌控、具备规模的启动资金,和一个隐蔽的操作主体。
但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,而是更加谨慎注册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,办公室老旧但核心,员工精挑细选,公司明面业务合规,真正重心则放在高风险和高回报的领域,包括早期科技投资、特殊机会并购、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套利。
程砚宁彻底变了。
那个校园里略显孤僻的东方面孔,迅速被金融城里年轻、出手精准又神秘的“程”所取代。
他的公司在谨慎中稳步扩张,而他主导了一次漂亮的反收购战役,对手是行业巨头。程砚宁提前布局,利用复杂架构和秘密谈判,最终以微弱优势逆转,将拥有核心专利的公司纳入囊中。
这一战让他在伦敦投资圈声名鹊起,也引来了程家的侧目。
五年时间,他的商业版图已初具雏形。
在几个细分领域,他建立了令人难以忽视的影响力和壁垒,有了自己的团队、渠道、资本和一张坚韧的关系网。
但只有极近的人,如助理林薇,能感觉到他的割裂。
工作时,他是绝对的主宰,但深夜独处时,他常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,指间夹着很少去吸的烟,望着窗外璀璨冰冷的夜景。
这天深夜,项目收尾后,办公室只剩他一人。
林薇汇报完工作,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程总,有件事……关于国内的一些非公开信息监测。最近半年,您家乡所在的城市,有几家小型私立医院和社区医疗中心,发生了异常的股权变更和资金注入。操作很隐蔽,但追溯到底,资金来源指向几个刻意掩饰的离岸实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这些资金注入后,这几家机构不约而同地升级了肾内科和肿瘤科的设备,引进了专家,并设立了一项审核异常宽松的医疗救助基金。基金的资助对象筛选……似乎有独立标准。”
听到这些话,程砚宁夹着烟的手指一颤,烟灰飘落,转身,将烟摁熄,声音平稳无波:
“……不用。这些事,与我们无关。做好自己的项目。其他的,不必浪费精力。”
林薇怔了怔,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震动,但她没资格质疑,低声应下,准备离开。
“林薇。”程砚宁叫住她,依旧背对着她,面向窗外灯火。
“以后,所有来自国内,尤其是那座城市的信息,无论何种渠道、形式、内容,在呈报给我之前,全部过滤掉。不必让我知道。任何可能关联到…的消息,”
他停顿,那个“他”字轻得几乎消散,却重若千钧,
“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,是好,是坏,是生,是死,都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一个字。”
林薇心头剧震,迅速应下,退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,死寂重新降临。
程砚宁依旧站在那里,许久,才松开紧握烟灰缸、指节泛白的手。掌心冰湿。
他抬起手,看着微颤的指尖,然后慢慢捂住自己的眼睛,冰冷的掌心下,黑暗吞没一切。所有被尘封的往事,似乎如同凶兽挣脱牢笼,瞬间就能将他吞没。
不提。不听。不问。
因为不能。
因为害怕。
怕知道他过得不好,那会让他的分离和妥协像个笑话,让离开变成残忍的谎言。更怕……怕知道他过得好,好到不再需要他,好到彻底走出了有他的阴霾,那会让他唯一的念想,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意义。
所以,不如不知,不如不想,不如当那座城市,那个人,从未存在过。
尽管他知道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那个人,早已和他的骨血长在了一起。
窗外,伦敦夜色深沉如海。
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蜕变与成功,也容纳了他最深的孤独和永不愈合的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