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5、第 25 章   黑色轿 ...

  •   黑色轿车驶入程家别墅时,天际才刚刚透出鱼肚白。晨雾笼罩着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草木,给这片奢华的沉寂添上几分冰冷的湿意。
      程砚宁推开车门下车,清晨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,比他离开时那间简陋出租屋里的温度更低。
      他站在车前,没立刻动,目光掠过灯火通明的主楼,落在二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书房窗户上。
      那里亮着灯,像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沉默眼睛。
      程砚书从驾驶座下来,走到他身边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臂。“去吧。爸在书房等你。”
      程砚宁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      他没再看程砚书,抬步,朝着那扇象征着权威和审判的大门走去。插在裤兜里的手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这最后的体面。
      管家早已等在门口,神色如常地躬身:“少爷,老爷在书房。”
      程砚宁没应,径直穿过宽敞却冰冷的大厅,踏上旋转楼梯,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,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刑场。
      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。
      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,带来细微的刺痛,然后抬手,推开了门。
      程建明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,什么都没干,就那么坐着,穿着一丝不苟的家居服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程建明开口,声音没什么情绪。
      程砚宁站在门口,没进去,也没关门。
      清晨室外的寒气随着他灌入温暖的书房,带来一丝不和谐的凛冽。
      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、却永远隔着一层坚冰的脸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同样没什么情绪。
      “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程建明问,语气平淡。
      程砚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      他知道,父亲在等他表态,等那个用宋望舒母亲的安危,逼他做出的决定。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,跨进书房,反手,轻轻关上了门。
      走到书桌前,在距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站得笔直,目光直视着父亲,尽管胸腔里那颗心正沉甸甸地往下坠,坠入无底冰窟。
      “我出国。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“去你安排的地方。什么时候走,待多久,都听你的。”
      程建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只是交叠的手指,微微地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      程砚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线绷紧。
      沉默了几秒,他才继续开口,“跟他……断了……所有的联系。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找他,不会再见他,不会再有任何瓜葛。”
     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熄灭,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      心脏处传来一阵让他站立不稳的绞痛,被他死死压住。
      程建明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,像是在审视他这番话的真伪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      “记住你的承诺。程砚宁,我要的不是你一时服软,出去躲几天风头。是彻底、干净地断了。从你的生活里,从你的脑子里,把他给我剜干净。程家丢不起这个人,你也担不起这个后果。”
      听到这话,程砚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片灰烬似乎更厚了,掩去了所有情绪。
      他没有反驳,没有争辩,只是看着父亲,用最后一丝执拗的语气,说:
      “我答应你。出国,断联。但你也答应我——”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“不准碰他。也不准碰他家里人。尤其是他母亲。她的病,她的治疗,她的生活,程家,不准动一丝一毫。”
      这是他最后的条件,也是他之所以站在这里,答应这一切的唯一原因。
      程建明看着儿子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坚持,眉头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发出轻响。
     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这敲击声,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与权衡。
      “只要你听话,”最终,程建明缓缓开口,“安分守己,在国外好好待着,做你该做的事。那么,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,我自然没兴趣理会。”
      他没有直接保证,但这句话,已经是程砚宁此刻能争取到最大的承诺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      至少,暂时够了。
      “机票已经订好了。”程建明不再看他,拉开抽屉,拿出一封文件袋,推到桌边,“明天一早的航班。去英国。学校、住处、监管人,都安排好了。到了那边,会有人接你,告诉你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”
      程砚宁的目光落在那封厚厚的文件袋上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揉搓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只是站着,没动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      “收拾一下你的东西。重要的带上,不重要的,留下。”程建明的声音恢复了处理公事时的简洁冷淡,“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,砚书会送你去机场。”
      程砚宁依旧没动,也没去拿那个文件袋。
      “还有事?”程建明抬眼看他。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程砚宁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      他慢慢抬起手,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,纸张冰冷的触感透过封皮传来。然后转身,朝着书房门口走去。
      背影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异常单薄,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      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,又轻轻将门带上。
     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      程建明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,目光深沉,看不出喜怒。良久,才慢慢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。
      程砚宁拿着文件袋,下了楼,穿过空旷的客厅,走到外面的花园里。
     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,空气湿冷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
      他走到那棵老桂花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缓缓滑坐下去。
      文件袋被他随手扔在脚边沾着露水的草地上。
      他仰起头,看着头顶被雾气和稀疏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色天空。没有哭,只是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      心脏处再次传来熟悉的闷痛,比刚才在书房里更甚。
      他猛地弯下腰,用手捂住胸口,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,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      “小宁?”
      程砚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轻,带着迟疑。
      程砚宁身体一僵,迅速直起身,抹了把脸,尽管脸上并没有泪。
      他转过头,看到大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几步开外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复杂。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儿?外面冷,穿上。”程砚书把外套递给他。
      程砚宁没接,只是看着她,声音有些哑:“大姐,你都知道了?”
      程砚书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爸跟我说了,明天我送你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弟弟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心里一阵难受,“你……真的决定了?”
      决定?
      程砚宁想笑,他有选择的余地吗?
      在父亲用宋望舒母亲的生命安全做筹码的时候,他就已经没得选了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雾气中模糊的树影。
      “那……宋望舒那边,”程砚书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小心翼翼,“你……要不要跟他说一声,哪怕……留个信?这样不告而别,他……”
      “别说!”程砚宁猛地打断她,声音骤然提高。
     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复下来,“别说。什么都别说。也别……别给他留任何东西。”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,声音低得像是在乞求:“大姐,我求你。别告诉他我去哪儿,什么时候走。一个字都别透露。就让他……就当我突然消失了,或者……就当我是个混蛋,玩腻了,自己跑了。怎么想都行。就是……别让他知道真相。”
      因为知道真相,除了让宋望舒更痛苦,更自责,更无力,没有任何好处。
      程砚书看着弟弟这副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涩,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没再坚持。
      “好。我不说。”她承诺道,声音有些哑,“那你自己……也保重。到了那边,人生地不熟,凡事……多留个心眼。有什么需要,给我打电话。爸那边……我会尽量周旋。”
      程砚宁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谢谢大姐。”
      程砚书把外套披在他肩上,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,没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。
      花园里重新只剩下程砚宁一个人,和越来越亮、却依旧驱不散寒意的晨光。
      他维持着靠着树干的姿势,很久没动。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才慢慢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屑和露水,捡起脚边的文件袋,拍了拍灰尘。
      然后,他转身,走了回去,背影依旧笔直,却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,每一步,都走得缓慢而沉重。
      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。程家别墅一片寂静。
      程砚宁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里面是些必要的衣物和几本他常看的书。没有照片,没有纪念品,没有任何与过去、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,把自己那部常用的手机,留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。
      那部旧手机,被他取出SIM卡,折断,扔进了卫生间的马桶,冲走。仿佛这样,就能彻底切断与那片土地、那个人的所有联系。
      他换上了一身符合“程家少爷”身份的休闲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近乎漠然,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,泄露了他一夜无眠的疲惫。
      程砚书已经在客厅等他,手里拿着车钥匙,同样神色凝重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      行李被佣人无声地提上车。
      程砚宁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,晨曦微光中,它恢弘、安静、冰冷。然后,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     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,汇入凌晨空旷寂静的城市道路。路灯还未熄灭,在车窗上投下飞快后退的光影。
      城市在沉睡,对这场发生在黑暗中的、心碎的远行,一无所知。
      程砚宁靠在椅背上,脸侧向车窗,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、熟悉的街景。便利店、公交站、早点摊……那些他和宋望舒曾经一起走过、停留过的地方,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,只剩下模糊的、飞速后退的轮廓,像一场褪了色的、抓不住的旧梦。
      “真的……不跟他说一声?”程砚书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最终还是没忍住,低声问了一句。
      她知道弟弟的恐惧,可她也知道,这样彻底的不告而别,对那个叫宋望舒的男孩来说,或许比直接的伤害更残忍。
      程砚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      他看着窗外,很久,才很轻地摇了摇头,声音低哑,带着化不开的疲惫:
      “……我怕我舍不得。”
      怕听到他的声音,怕看到他流泪,怕自己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,在见到他的那一刻,会瞬间土崩瓦解,溃不成军。
      怕自己会像个懦夫一样,丢下一切,跑回去找他,然后,把他也拖入更深的、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      所以,不如就这样狠下心,然后切断所有。
      让他恨,让他忘,都好过让他知道真相,跟着一起绝望。
      有时候恨也是一种活下去的动力…………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