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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第 51 章 傍晚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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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宋望舒还没回来。
程砚宁处理完手头的事,想着把书房靠窗那角收拾出来。那是他给自己划的地盘,光线好,适合窝着看书,或者看宋望舒工作——后者他更常干。
东西不多,几本近期翻看的书,一个随手放杂物的藤编小筐。
他蹲下身,想把筐子挪到书架下层,手伸到角落,却触到一个硬物,薄薄的,边缘有些硌手。好像不是书,也不是文件盒。
他拨开筐底的几支旧笔和便签,手指碰到了它——一个手机。
非常老的款式,机身是暗沉的灰,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,边角磕碰得厉害,屏幕上的保护膜泛黄,边缘顽固地卷翘着,像枯死蜷缩的叶子。
他拿在手里,没什么分量,轻飘飘的,只有外壳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。
不是他的。也不是宋望舒现在用的任何一部。
他盯着它看了几秒,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磨损的痕迹上摩挲。一种细微的预感,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。鬼使神差地,他没把东西放回去,也没问。只是站起身,开始在书房里寻找。
抽屉,柜子,收纳盒。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。最后,在书架最底层,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角落里,他找到了一个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旧充电器,线身已经发硬发脆,接口却与那手机底部完全吻合。
他拿着两样东西,走回书桌后坐下。书房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灰蒙蒙地渗进来,将室内陈设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温柔。他插上电,将充电器的另一端,对准墙角的插座。
“咔哒”,轻微的一声。
屏幕沉寂着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几秒后,屏幕中央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才挣扎着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电池图标。
光芒暗淡,闪烁不定,像一个垂危病人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脉搏。
他就那么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红光。看着它极一帧一帧地,向上艰难地爬行。
每跳动一格,都仿佛耗尽了漫长的时间。窗外的天光彻底被夜幕吞噬,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,斑斓的光影透过玻璃,在书房的地板上、书架上流淌,却唯独照不进他周身那一片凝固的沉默。
只有充电接口那一点幽微的绿光,和屏幕上越来越清晰、却依旧孱弱的红,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。
电量极其缓慢地爬到勉强能开机的程度,屏幕终于完全亮起。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粗劣的开机动画,随即是深蓝色、像素颗粒明显的星空壁纸,没有设置任何密码或图案锁。
程砚宁伸出手指,指尖冰凉,在冰冷滞涩的屏幕上,轻轻向上一划。
屏幕解锁。
主界面映入眼帘。干净。干净得近乎诡异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芜。除了最基础的系统自带应用,孤零零地排列在空荡荡的屏幕上。没有社交软件,没有游戏。
背景是那片永恒的深蓝星空,映着那几个孤零零的图标,像一座被彻底格式化的太空站。
程砚宁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进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里,这太不正常了。
为什么要保留这样一个空壳子?还如此隐秘地收藏在书房的角落,与灰尘和旧物为伴?
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,微微颤抖。巨大的不安和某种即将触及真相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他盯着那几个图标,目光最终落在“电话”上。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他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心,点了下去。
界面切换。
通话记录。
不是空的。
满满一屏幕,铺天盖地,全是拨出记录。红色的,刺眼的,标记着“未接通”的拨出记录。
时间,密集疯狂地堆积在几年前的某几个月里。然后,在某一天,毫无征兆地,戛然而止。像一场喧哗的盛宴骤然散场,只剩下满地冰冷的杯盘狼藉。
而所有拨出的号码,有且仅有一个。
一个程砚宁熟悉到骨子里、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瞬间从记忆深处准确打捞出来的号码。
那是他以前在国内使用的私人手机号。那个号码,在他当年自以为决绝、实则仓惶逃离时,就已经被他亲手注销了。
可是,在这个旧手机上,在这个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的设备上,通话记录里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全是拨向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号码的记录。
一天之内,有时是十几通,有时是几十通。时间点杂乱无章,毫无规律可言,凌晨两三点,清晨五六点,城市将醒未醒、寒意最浓的时候,任何时间,任何可能清醒或麻木的瞬间,都可能出现这样一通记录。
仿佛拨打这个号码,成了那时那刻唯一能做的事,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濒死者无意识的生理反应,是深陷绝望的人,向虚空发出的、微弱到近乎悲鸣的求救信号。
可每一通电话都无法接通……
程砚宁的视线瞬间模糊,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,又被死死憋住。
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单调重复的数字和标记,看到几年前那个刚刚二十岁的少年,在母亲病榻前强撑精神,在每一个被痛苦和孤寂吞噬到喘不过气的瞬间……他是不是就拿着这个冰凉的手机,一遍又一遍,固执绝望地按下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数字?
听筒里传来的,永远是那句冰冷机械的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然后挂断。再拨。再挂断。周而复始。直到手机发烫,烫到握不住;直到电量耗尽,屏幕彻底变黑,无尽循环的忙音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揉搓,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,才勉强没有发出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。
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,他退出通话记录,几乎是凭着本能,点开了“信息”,然后,找到了“草稿箱”。
草稿箱里,同样不是空的。
里面躺着几百条,甚至可能上千条,编辑好了却从未发送出去的信息。
收件人,同样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号码。
【草稿】2016.8.28 03:17
砚宁,你在哪儿?
字句简单,甚至有些没头没脑,像是在梦呓。
后面的,时间开始变得不规律。有时隔几天,有时隔几周,有时隔几个月。
【草稿】2016.11.05 14:22
妈今天情况又不好了。医生说的话,听不懂。如果你在,会不会好一点?
【草稿】2016.12.01 00:45
下雪了。京州好冷。你那里呢?
【草稿】2017.01.20 除夕夜 23:58
新年快乐。程砚宁。
【草稿】2017.03.15 凌晨
妈走了。今天下午。很安静。我没哭。
程砚宁,我好像……没有家了。
看到这一行,程砚宁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,眼前阵阵发黑,他猛地抬手捂住嘴,却止不住喉咙里那哽咽和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。
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,迅速洇开,模糊了那行字,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抹去,却抹不去那行字烙在眼底、心上的灼痛。
程砚宁死死咬着牙,才没让自己哭出声。可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怎么擦也擦不干,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地继续往下看。
后面的信息,时间间隔越来越不规律,内容也越来越短,越来越像一种无意识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记录。
【草稿】2017.05.04
找到一份兼职,在图书馆整理旧书。很安静。
【草稿】2017.08.12
今天发工资了。比预想的多一点。
【草稿】2017.12.25
圣诞快乐。虽然不过这个节。
【草稿】2018.02.14
街上很多人。吵。
【草稿】2018.06.30
提前毕业了。双学位。运气好。
【草稿】2018.09.10
注册了公司。叫石予。名字取得还行吗?
【草稿】2019.01.01
新年。又一年。
【草稿】2019.07.23
拿到第一个项目。有点难,但应该能行。
【草稿】2020.04.05
清明。去看妈了。跟她说了公司的事。她应该会高兴。
【草稿】2021.10.15
看到一个背影,很像你。知道不是你。但还是看了很久。
【草稿】2022.12.24
伦敦下雨,很冷。想起以前你说讨厌雨天。
【草稿】2023.03.21
梦见你了。在学校的梧桐树下。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。我大概还是没出息。
最后一条草稿的日期,停留在他们重逢前不久。
程砚宁一条一条地看下去,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,他不得不一次次用手背狼狈地抹去,才能看清屏幕上那些简短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