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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染血的剑刃与王权的复苏 那丝夹杂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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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丝夹杂着诡异甜腥味的白烟,在庄严肃穆的弥撒曲掩护下,犹如一条无形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埃利奥特的呼吸道。
起初,只是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但仅仅过了几秒钟,这来自冰原深处的“蚀心草”毒素,便如同引爆了灵魂深处的火药桶,在埃利奥特的脑海中掀起了摧枯拉朽的狂暴幻觉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。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变成了星坠塔冰冷漆黑的铁栅栏;大教堂穹顶洒下的圣光,化作了十二年前那个雷雨夜刺目的闪电;而脚下那条长长的红地毯,在埃利奥特剧烈收缩的瞳孔里,已经变成了一条流淌着父母鲜血的粘稠血河。
“杀了他……把那个小杂种拖出去喂狼!”
幻听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是摄政皇叔腓特烈的声音,混合着无数重甲死士逼近的脚步声。
埃利奥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风箱,他原本冷酷清明的冰紫色眼眸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大片大片的猩红血丝吞噬。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。
体内那头被压抑了十二年的疯兽,正在毒药的催化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,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。
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西奥多,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。
他闻不到那股极其微弱的毒香,但他对埃利奥特的身体反应太熟悉了。那紧绷到极致的背部肌肉,那粗重且毫无规律的喘息,那是疯病彻底发作、理智即将全面崩盘的前兆!
西奥多眼角余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,瞬间定格在香炉旁那个嘴角挂着阴毒笑意的朱利安身上。
是陷阱!
就在西奥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刹那,杀机骤降!
“诛杀异端!”
一声暴喝从左侧的护卫队列中炸响。一名身形高大、戴着全包覆头盔的重甲护卫突然暴起发难,拔出隐藏在袖中的短刃,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西奥多的咽喉!
那是冰帝国军团长,凯尔。
这一击的速度和力道,绝不是普通的宫廷护卫能拥有的。但对于落日圣殿第一剑士来说,依然不够看。
西奥多眼神一凛,十字长剑瞬间出鞘半寸,他甚至不需要完全拔剑,只用剑鞘猛地一格、一挑,便精准地击中了凯尔的手腕。
“当啷!”短刃脱手飞出。西奥多紧接着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,狠狠踹在凯尔的胸甲上,直接将这名刺客踹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神坛的台阶上。
刺客虽然被制服,但这拔剑的声响和刺客的怒吼,却成了压垮埃利奥特理智的最后那根稻草。
在“蚀心草”的幻觉中,埃利奥特看到的根本不是西奥多击退了刺客,而是十二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,无数的死士用长剑刺穿了年幼西奥多的身体,将他倒在血泊中强行拖走!
“不——!!!”
一声犹如孤狼泣血般的凄厉咆哮,骤然从奥汀皇帝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
“铮!”
黑金帝王剑轰然出鞘!
埃利奥特彻底疯了。他双眼猩红,犹如一尊降世的修罗,毫不犹豫地挥起长剑,就要朝着离他最近的几名神职人员和枢密院大臣疯狂劈砍而去!他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,他要给他的骑士陪葬!
大殿内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。腓特烈和朱利安的眼中闪过狂喜的光芒——只要皇帝的剑今天染了教堂里任何一个无辜者的血,这王位,就彻底易主了!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王权即将彻底毁灭的死局之中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,以一种决绝到令人窒息的姿态,猛地撞入了埃利奥特的怀里!
西奥多没有去格挡埃利奥特的手臂,也没有试图用语言去唤醒一个陷入重度幻觉的疯子。他极其果断地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,乃至暗中布局的反派都头皮发麻的举动。
他伸出那只没有佩戴护甲的左手,毫不犹豫地、死死握住了埃利奥特那柄正在向下劈砍的锋利剑刃!
“嗤——!”
利刃割裂皮肉的沉闷声响彻大殿。
鲜血,温热而刺目的鲜血,瞬间从西奥多的掌心喷涌而出,顺着冰冷的剑槽滴落,滴在埃利奥特那身华丽的黑金礼服上,也滴在了光明大殿一尘不染的白金大理石地面上。
钻心的剧痛让西奥多闷哼了一声,但他握着剑刃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,反而握得更紧。
“当啷。”西奥多将自己的十字长剑扔在地上,空出的右手一把揪住埃利奥特的衣领,将这个陷入疯狂的帝王狠狠拉向自己。
血液的腥甜气味,混合着西奥多身上独有的冷杉香,毫无保留地冲入了埃利奥特的鼻腔。
“看着我!”
西奥多无视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浅茶色的眼眸死死撞进埃利奥特那双猩红暴戾的瞳孔中。他没有压低声音,而是用一种震慑全场、清冷而威严的音量,一字一顿地宣告:
“陛下!刺客已被禁军生擒!您的近卫西奥多·兰瑟,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!”
剧痛、鲜血、还有那双哪怕在深渊中也永远注视着他的浅茶色眼睛。
这三种世间最强大的锚点,硬生生地撕裂了“蚀心草”编织的致幻罗网。
埃利奥特浑身猛地一震,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瞳孔在放大与收缩之间疯狂挣扎。
他看到了西奥多鲜血淋漓的左手,看到了他为了阻止自己发疯而做出的惨烈献祭。
他没有死。他在我怀里。流血的是他,为了救我而流血的是他!
几乎在一瞬间,那头试图毁灭世界的疯兽,被这淋漓的鲜血硬生生逼回了牢笼。埃利奥特眼底的猩红如潮水般迅速褪去,重新凝结成令人胆寒的冰紫色。
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强忍着心脏被撕裂般的心疼,极其缓慢、却极其坚定地松开了握剑的手。
“当啷。”染血的帝王剑掉落在地。
反转来得太快,太过惨烈。从刺客发难,到皇帝拔剑,再到骑士空手夺白刃将其唤醒,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秒钟之内。
整个大殿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被西奥多那种自毁式的忠诚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而高坛上的伊格纳茨大主教,握着权杖的手微微收紧,灰白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。一个真正的疯子,是不可能在拔剑的瞬间被他人的鲜血唤醒的。唯一的解释是,这位年轻的皇帝,拥有着极其恐怖的自控力,以及一个愿意为他粉身碎骨的无双骑士。
“你做的很好,西奥多。”
埃利奥特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、冷酷睥睨的帝王威严。
他没有去查探西奥多的伤口,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私人情感。他越过西奥多,一步步走到那个被踹翻在地的刺客面前。
“朱利安统领。”埃利奥特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已经面如死灰的代理统领,“这就是你安排在神坛前的护卫?”
他突然弯下腰,一把扯掉了刺客头上的重甲头盔。
一张棱角分明、充满北境特征的脸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冰帝国第一军团长,凯尔?!”人群中立刻有外交官员认出了这张脸,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。
坐在右侧的伊娃公主,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。她猛地站起身,原本准备好看好戏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。
“冰帝国的军团长,穿着我奥汀近卫的铠甲,在教廷的听证会上行刺朕的骑士?”埃利奥特转过头,冰紫色的眼眸如同盯着死人的利刃,死死钉在伊娃身上,“伊娃公主,和亲的使臣团里,竟然混着这样的刺客。你是不是该给朕、给大主教一个交代?!”
局势在顷刻间逆转!
朱利安和伊娃原本是想用幻觉逼疯皇帝,结果西奥多的血祭不仅保住了皇帝的理智,反而极其顺水推舟地,将冰帝国刺客的身份大白于天下!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凯尔明明在驿馆……”伊娃咬着红唇,试图狡辩,但事实摆在眼前,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摄政王殿下。”埃利奥特再次转身,冷冷地看着坐在首位、脸色铁青的腓特烈,“这就是你代为治理的皇城?连冰帝国的军团长都能随意混入神光大殿。若非朕的骑士武艺高强,今日喋血神坛的,恐怕就是大主教阁下了。”
一顶护卫不力、甚至暗通敌国的帽子,精准无比地扣在了腓特烈的头上。
腓特烈浑身一颤,他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浑身散发着君王威压的埃利奥特,终于意识到,那个被他关在星坠塔里折磨了十二年的小侄子,早已经长成了一头足以吞噬他的恐怖巨兽。
他无话可说,只能极其屈辱地低下头。
埃利奥特转过身,面向高高在上的神坛,微微扬起下巴。
“大主教阁下。”年轻的皇帝声音洪亮,字字如铁,“今日的闹剧,您都看到了。外敌潜入,朝臣失职。奥汀的皇权,如果再由这群酒囊饭袋代为掌管,迟早要亡国灭种。朕,清醒得很。”
伊格纳茨大主教静静地注视着埃利奥特。他看了看地上那把染血的剑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、左手还在滴血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西奥多。
良久,大主教缓缓举起了那根象征着神权最高意志的圣光权杖。
“砰!”
权杖重重地顿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震撼人心的轰鸣。
“神明已降下启示。”
伊格纳茨大主教苍老却威严的声音,如同审判的钟声,敲响了摄政时代的丧钟:
“奥汀帝国皇帝,埃利奥特·冯·奥汀,心智清明,临危不乱。拥有统御帝国的绝对资格。”
大主教深吸了一口气,当着全大陆使臣与奥汀权臣的面,下达了那道迟来了十二年的圣令:
“以圣光之名,教廷正式废除《摄政法案》。即日起,摄政枢密院还政于君。”
“来人。”大主教指向埃利奥特,“为陛下,斩断脚踝上的锁链。”
两名神权骑士捧着断金钳走上前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那条陪伴了埃利奥特十二年、勒入皮肉、象征着耻辱与软禁的纯金锁链,终于轰然落地。
在锁链落地的瞬间。
一直强撑着站立的西奥多,身形微微一晃,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因为一只极其有力、极其温热的手臂,已经从背后稳稳地搂住了他的腰。
埃利奥特没有去理会那群跪倒在地、高呼“吾皇万岁”的大臣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小心翼翼地捧起西奥多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,用自己皇袍最干净的一角,极其轻柔、极其心疼地为他包扎住伤口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埃利奥特低下头,在西奥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心疼与隐秘的狂热呢喃,“朕的皇权拿回来了。现在,朕要用这万里江山,做你的囚笼。”
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,洒在这对刚刚在血泊中完成了救赎的帝王与骑士身上。长达十二年的星坠囚笼,终于在这一刻,被他们联手劈成了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