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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、学堂立
春天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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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来的时候,将作监的院子静得能听见风扫过槐叶的轻响。那些东张西望、暗记图纸的人走了,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一夜之间消失,院子空出大半,棚子里的空位积了层薄灰,架子上没人碰过的零件蒙着尘,透着股冷清。
丫丫蹲在棚子里,把零件一个个拿起来擦。粗布擦过铁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锈迹被擦掉,露出冷硬的金属光泽。擦完一个,按原样摆回去,整整齐齐。新狗子蹲在旁边,手里递着布,眼睛盯着那些零件,好奇又安静。
“丫丫姐,那些人为什么走了?”他小声问,声音被棚外的风声盖得很轻。
“不想学了。”丫丫头也没抬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狗子不懂,低下头,把布递得更稳了。
阿钝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新芽已长成嫩绿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,树皮上的刀疤依旧很深,却被旁生的新枝遮了一半,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。
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院子——棚子里的零件摆得整齐,墙根下的粮食还够吃两个月,铁头打铁的“叮叮”声从侧棚传来,沉稳有力。
“阿钝。”他喊。
阿钝走过来。
“把棚子拆了。”李默说。
阿钝愣了一下:“拆了?”
“拆了,搭新的。”李默转身进屋,片刻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图纸。阿钝接过来展开,是学堂——不再是之前的草草几笔,画得详尽周全:一排一排的桌凳,间距宽敞;墙边是放零件的架子,打磨得光滑;角落画着取暖的炉子,烟管通向屋外;两边开着窗户,能让阳光透进来;前头立着一块黑板,黑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阿钝看着图纸,看了很久,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线条:“师父,这是学堂。”
“是学堂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,却带着笃定。
阿钝想起那些留下的孩子——有的蹲在地上,手发抖却一遍遍装零件;有的学得慢,却从没缺席;有的走了又回来。赵武走时还了卡榫,赵文什么都没留,但留下来的,都是真心想学手艺的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”
拆棚子那天,日头正好,不冷不热。阿钝带着铁头、新狗子,把棚顶的木板一块块卸下来,铁钉起出时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木头堆在墙根,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
丫丫站在旁边看着,棚子一点点被拆毁,这里曾是她教赵文、赵武认零件的地方,也曾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。如今棚子没了,那些人也不在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丫丫姐,棚子拆了,以后在哪儿教?”狗子跑过来问。
“新棚子,师父画了图,比这个大,比这个亮。”丫丫说,眼里有了点光。
狗子点点头,转身跑回去帮忙搬木头,小身子攒着劲,跑得飞快。
搭新学堂用了五天。阿钝带着铁头架梁、钉椽子、铺木板,动作麻利。窗户框刨得光滑,关起来严丝合缝,推开就能看见老槐树的绿影;黑板用墨汁刷了三遍,黑得发亮,能照见人的轮廓;桌凳一排排摆好,桌面平整光滑,能摸到细密的木纹和年轮的弧度。
李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丫丫走进学堂,指尖轻轻摸过黑板,墨汁已干,蹭上一点黑印,她在衣服上擦了擦,又摸了摸桌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映出斑驳的光影,暖乎乎的。
“丫丫姐,这屋子好亮。”狗子站在门口,不敢迈步。
“进来。”丫丫说。
狗子走进来,站在桌前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桌面,平的、光的,和以前蹲过的泥地完全不一样。他摸了很久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豁牙。丫丫看着他的笑,也轻轻笑了,眼里的空落被填满了些。
学堂立起来后,宫里没再催搬迁,月银依旧没发,但阿钝每个月还是会去府衙跑一趟,领不到就站一会儿,看看管事的脸色,再默默回来。李默没问,只是每隔一阵子,就让铁头打些卡榫、轴心、齿轮,用粗布包好,让阿钝送进宫里。
阿钝第一次去宫门口,把布包递给守门的士兵。士兵翻来覆去看了看,挑眉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将作监孝敬陛下的。”阿钝说。
士兵笑了笑,把布包收进去,挥挥手让他走。回来的路上,阿钝忽然懂了——送零件不是讨好,是告诉宫里的人:将作监还活着,还能做事,还有用。有用,就不会被随便拿捏。
没过几日,宫里又来了人。不是之前的黑脸汉子,是个白脸官员,眼睛细细的,穿官服佩刀,站在门口没进来,目光扫过院子,落在学堂上,停了片刻。
“李师傅在吗?陛下让我来看看。”
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“李师傅,这里收拾得不错。”官员笑了笑,“陛下听说,将作监在教人造水车、造犁、造磨,老百姓的地浇上了,庄稼长出来了,很高兴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“陛下还听说,你有个学生叫石头,在河北教人,教得很好。”官员的目光里带着试探。
李默的指尖动了动:“是。”
官员的笑容淡了些:“陛下说,将作监的人,都是朝廷的人。在外面教人,要小心,别教错了人,别跟错了人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郭家在河北势力大,石头在那边,难免会碰到,李师傅觉得呢?”
“石头在河北教老百姓种地,种地不犯法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。
官员的笑容彻底收了:“种地不犯法,但跟郭家扯上关系,就不好了。”他盯着李默,“陛下说了,让石头回来,别在外面待着了。”
他走后,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走到李默身边,手里的卡榫攥得发白:“师父,石头哥的事,皇帝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丫丫没再问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卡榫递给一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:“再装一遍。”声音很稳,听不出情绪。孩子接过来,攥在手里,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,手不再抖。
阿钝站在树底下,把对话听得真切,手里擦弩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走到李默身边:“师父。”
“去写信,让石头回来。”李默说,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阿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又看了看学堂门口的丫丫,握紧了手里的弩。
信送出去半个月后,回信来了,不是石头写的,是郭荣让人捎来的,字迹遒劲,内容却简短:石头被当地豪强扣了,不放人。说是他教的水车坏了行情,别人家的水车卖不出去。人没事,但走不了。
阿钝把信递给李默,李默看完,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“师父,我去接他。”阿钝说,手按在腰间的弩上。他二十五了,下巴上的短须修得整齐,早已不是当年矿坑里的懵懂少年。
李默看着他,片刻后说:“带铁头去,路上小心。”
阿钝点了点头,转身去棚子叫铁头。铁头没问缘由,把锤子别在腰上,又带上了周老倔留下的那把刀,两人牵了两匹马,出了巷子,往北而去。
丫丫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狗子跑过来站在她旁边:“丫丫姐,石头哥怎么了?”
“有人不让他走。”丫丫说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她补充道,像是在安慰狗子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阿钝和铁头去了大半个月,回来时已是傍晚。三个人骑着两匹马,石头坐在阿钝身后,瘦了一圈,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,眼神却依旧清亮。
“石头哥!”丫丫跑过去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石头从马上下来,站在她面前,比走时高了些,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,身上的衣服沾着泥污。丫丫看着他脸上的伤,想问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。
阿钝走进屋,对李默说:“师父,人接回来了。”
李默看着石头,石头也看着他,目光坚定:“师父,河北的地浇上了,庄稼长出来了,老百姓有饭吃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点困惑,“但我没教完,还有人在等。可那些豪强,学了技术就去抢别人的饭碗,技术到了坏人手里,也能害人。”
李默没说话,转身往学堂走:“进来”
石头跟着进去,站在那一排排整齐的桌凳前,看着发亮的黑板,愣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也落在那张黑板上。“师父,这是——”
“学堂”李默说,“以后,在这里教。教技术,也教怎么做人。”
石头站在那里,忽然懂了。技术是刀,关键在握刀的人。他眼眶一热,点了点头:“师父,我懂了。”
深夜,月亮升起来,郭荣翻墙进来,这次没被墙头的铁钩钩住。阿钝从棚子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郭公子。”
郭荣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学堂上,看了一会儿。窗户关着,黑板上什么也没写,桌凳空着,安安静静的“这里越来越像样了。”
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“李师傅”郭荣说“朝里的事,你听说了吗?新皇帝和托孤大臣争权,半年了,两边都不松手。朝里朝外都在站队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“你这里,可能也有人盯上了。多做准备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郭荣说完,转身要走,又停下“石头的事,多谢。”
他翻墙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阿钝站在树底下,看着李默的房门,轻声问:“师父,新皇帝会为难我们吗?”
“暂时不会”李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“做好自己就行。”
阿钝站了很久,转身走到树底下,拿起弩,慢慢擦起来,一下一下,动作沉稳。月光洒在学堂的窗户上,映出窗棂的影子,安静而坚定。
会好的。他想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但一定会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