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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8、风动
学堂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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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立起来之后,将作监的日子像被拉紧的弓弦——表面静得能听见铁屑落在地上的轻响,指尖触到的,却是绷得发疼的张力。
秋深的风带着凉意,刮过老槐树的枝叶,簌簌作响。来学手艺的人没以前多了,却个个沉得下心。城南的老张头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,又来学犁具,粗糙的手指摸过铸铁犁头,凉得刺骨,却一遍遍摩挲着刃口的弧度;城北的李寡妇牵着半大小子,母子俩蹲在棚子里,一个学磨盘咬合,一个学水车叶片拼接,不说话,只听见铁件碰撞的“叮当”声,清脆里裹着股不服输的韧劲;还有几个远县来的后生,背着鼓鼓的干粮袋,鞋上沾着泥,在城外搭了窝棚,每天走半个时辰赶来,学完了就蹲在学堂门口,盯着别人的动作,指尖在地上划着零件的形状,一遍又一遍,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。
阿钝教他们装水车、校准犁头,掌心按在木轴上,能摸到木头被汗水泡软的纹路。丫丫在学堂里教小些的孩子认零件,新狗子蹲在她旁边,递布的动作又稳又快。新来的孩子坐在凳上,脚够不着地,晃悠着小腿,鞋尖蹭着地面的灰尘,眼睛却死死盯着丫丫手里的零件,一眨不眨。丫丫拿起一个卡榫,冰凉的铁件硌着指尖,她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这个是卡榫,固定轴心的,差一分就卡壳。”递过去时,看见孩子掌心沁出的薄汗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——攥着阿钝给的卡榫,指节发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宫里又来人时,风正卷着落叶打旋。不是之前的白脸官员,是个长脸汉子,眼睛细得像缝,穿一身簇新的官服,料子滑腻,却浆洗得发硬,佩刀的刀鞘擦得发亮,映出他紧绷的侧脸,站在门口没进来,目光扫过院子,在学堂的窗户上停了很久,像在丈量每一寸角落。
“李师傅在吗?陛下让我来看看。”他的声音很尖,像铁片划过石头,刺得人耳朵发紧。
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衣摆被风拂动,沾着点机油的味道。
“李师傅,这里收拾得不错。”长脸官员的目光掠过那些埋头干活的人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陛下还听说,你那个学生石头,从河北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,像院里的泥地,没半点波澜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官员点了点头,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,“河北那边乱,在外面待着,不安全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瞥了一眼学堂:“李师傅,过几天,陛下会送几个人来。都是好学的,想在你这里学点本事,你好好教。”
阿钝站在树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风卷着他留下的尘土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他转身问:“师父,新皇帝送人来,是学东西的,还是看东西的?”
李默没回答,转身走进屋里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关上了所有情绪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靠着门框站着,风掀起她的衣角,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里子,眼里带着点忧虑:“阿钝哥,又有人要来?”
“嗯。”
丫丫没再问,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齿轮,指尖划过齿痕的粗糙,继续教孩子们辨认。
过了三天,宫里果然送了人来。不是两个,是四个,最大的十五六岁,最小的十一二岁,穿得体面,绸缎衣裳泛着冷光,站在门口,眼睛亮亮的,不怯也不躲,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像揣着心事的小大人。领他们来的人拱了拱手,袖口的玉佩叮当作响:“李师傅,陛下说了,这几个孩子好学,托你多费心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:“留下吧。”
丫丫带他们进学堂,按年龄安排座位。最大的那个坐在最后一排,叫周平,眉眼锐利,手指修长,却带着层薄茧——不是拿笔的茧,是握工具、练力气的茧。丫丫拿起卡榫递给他,他接过去,指尖摩挲着铁件的纹路,指腹的茧子蹭过铁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没说话,却很快就摸透了形状,甚至轻轻一拧,就把卡榫转得顺滑。
这几个孩子学得极快,尤其是周平,教一遍就会,装弩的速度比阿钝还快。卡榫嵌入槽口时“咔哒”一声,脆响利落,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阿钝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他手指翻飞,看着他眼里急于证明的锐利,忽然问:“你以前学过?”
周平抬起头,笑了笑,眼睛亮得刺眼,像淬了光的铁:“没有,就是喜欢这些东西。”
阿钝没再问,心里却堵得慌——那笑容里,没有求学的纯粹,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急切,像盯着猎物的鹰。
那天晚上,丫丫敲开了李默的房门。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,带着点不安:“师父,周平在打听事。问木柜里锁着什么,问你晚上在不在,还问石头哥和郭公子的事,语气怪怪的。”
李默画图的手顿了一下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,他抬眼看她,目光平静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狗子听见的,周平趁没人的时候问他的,还让他别告诉别人。”
李默盯着桌上的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,映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,铁屑落在图纸上,像细小的星辰:“知道了。”
“师父,他是来干什么的?”丫丫追问,声音里带着点急。
“来看看。”李默低下头,继续画图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盖过了屋外的风声。
丫丫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。树底下,狗子蹲在那里,双手攥着卡榫,指尖发白:“丫丫姐,我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,你做得对。”丫丫靠着树干坐下,把卡榫攥在手里,冰凉的铁件硌着掌心,疼得清醒——她想起师父说的“有些人学技术,是为了干别的事”,周平,大概就是这种人,他学的不是手艺,是能伤人的本事。
又过了半个月,周平把弩的所有零件都吃透了,甚至能指出阿钝装配时的细微偏差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。可就在这天早上,宫里来了个人,穿着便服,站在门口低声喊他。周平从学堂里出来,听那人说了几句,脸色微变,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学堂,眼神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铁丝,然后跟着那人走了,没说一句告别,脚步急促,像在赶什么要紧事。
丫丫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风卷着落叶追上去,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块什么。
阿钝走到李默面前,手里还攥着刚擦好的弩:“师父,周平是来打探消息的吧?”
李默没否认,只是望着北方,天灰蒙蒙的,像压着一场暴雨:“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李默没回答,只是抬手,指腹擦过桌上的铁屑,冰凉刺骨——他知道,周平看的,是将作监的技术,是能造器械的人,是随时能变成刀的力量。
没几天,孙二从城里火急火燎地跑回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沾着灰,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声音发颤,几乎不成调:“朝里出事了!新皇帝和大臣闹翻了,杀了好多人!姓杨的、姓史的那些托孤大臣都被斩了,连带几百号人,街头的血都淌成河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!”
他喘着气,抓着阿钝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“新皇帝会不会来咱们这儿?他连大臣都敢杀,咱们……咱们这些会造器械的,他能放过吗?”
李默没看他,依旧望着北方,声音很沉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不会。”
可阿钝知道,师父在撒谎。宫里的人打探完消息,朝中又出了血案,新皇帝连托孤大臣都敢杀,怎么会放过将作监这股能造器械的力量?有人在北边等着,等着将作监出错,等着来抢,等着把这里的技术、这里的人,都变成杀人的工具。
他的手攥得发白,指节捏出了红痕,掌心的老茧蹭过弩身的冷铁,疼得清醒。走回树底下,拿起弩,慢慢擦起来,布巾划过铁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每一下都带着股沉郁的力道,像在憋着一场没爆发的火。
丫丫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风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补丁,走过去,靠着树干坐下,把卡榫贴在胸口,冰凉的铁件贴着皮肤,让她瞬间清醒。月光洒下来,老槐树的叶子泛着冷光,树皮上的刀疤依旧狰狞,却被新枝遮了大半,像藏在伤口上的痂。
“阿钝哥,”她轻声问,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,带着点颤抖,“咱们能守住吗?守住这学堂,守住这些想好好学本事的人?”
阿钝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间学堂。窗户关着,黑板上还留着白天写的零件名称,墨迹发黑,桌凳空着,却仿佛还能看见孩子们低头琢磨的身影,听见铁件碰撞的脆响。他想起师父一次次送零件进宫,想起石头在河北教百姓种地,想起老张头蹲在门口比划榫卯的样子——技术是刀,可总有人想让它救人,总有人想守住这一点烟火气。
风刮过来,树叶沙沙响,带着深秋的寒意,刮得人脸颊发疼。
“能。”阿钝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在地上的铁桩,坚定得不容动摇,“咱们守不住天下,总能守住这一方院子,守住想学好的人,守住不让技术变成杀人的刀。”
丫丫攥紧了卡榫,点了点头,眼眶有点热。
可她不知道,夜色浓稠的阴影里,一道黑影正趴在墙头,手指抠着砖缝里的尘土,眼睛亮得像狼,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。将作监的劫数,从来都没躲过,这场风,终究要刮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