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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、惊变（下）
郭威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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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威称帝的消息传到将作监时，是正月。天依旧很冷，寒风刮过巷口，呜呜作响，学堂里生了炉子，炭火噼啪作响，暖意融融，孩子们围在炉子旁，手里拿着零件，学得格外认真，手再也不抖了。阿钝站在门口，听孙二气喘吁吁地说完，轻轻关上大门，将外面的寒风和乱世的喧嚣，都挡在门外。他走回树底下，在李默旁边站了一会儿，李默正在画图，笔尖划过麻纸，沙沙作响，没有抬头。
“师父，郭威称帝了，国号周。”
李默的笔尖顿了一下，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，他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“郭荣，现在是皇子了。”阿钝补充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——他想起郭荣翻墙进来时，手被墙头的铁钩钩住，鲜血滴在砖头上，却只是笑着说“好钩子”，那时候的郭荣，眼里有光，没有皇子的架子，只有少年人的意气。
李默没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继续画图。阿钝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，画的是简化版的水车，零件更少，装起来更容易，显然是给老百姓准备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丫丫靠着槐树干坐着，手里攥着卡榫，冰凉的铁件贴着胸口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她看着阿钝紧绷的侧脸，没问，却知道，一定是有什么事了。
“丫丫，”阿钝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郭荣当皇子了。”
丫丫愣了一下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：“郭公子？那个翻墙进来的郭公子？”
“嗯。”阿钝点了点头。
丫丫低下头，把卡榫贴得更紧了。她想起郭荣当年的模样，手被铁钩钩破，却面不改色，眼里的光，干净又明亮。那时候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，只是一个好奇将作监、想看看技术的少年。现在，他变了，变得遥不可及了。
“他还会来吗？”她轻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阿钝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郭荣来的时候，刚过完上元节。汴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，巷口还挂着残留的灯笼，风吹过，灯笼轻轻晃动，映出一片朦胧的光。
他依旧穿着便服，一个人来的，没有带随从，身上少了几分当年的意气，多了几分皇子的沉稳。他站在将作监的门口，看了一会儿院子，目光落在学堂的窗户上——窗户关着，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，暖融融的，在冰冷的冬日里，格外显眼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。
阿钝从棚子里出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躬身：“郭皇子。”
郭荣愣住了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尴尬，有落寞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他看着阿钝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终究没说出口。
阿钝站在那里，看着他——他比以前更高了，背挺得更直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，却也多了几分疲惫。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的时候，站在那堵断墙上，盯着棚子里的机器，看了整整半个时辰，眼里满是好奇和向往。那时候，他还不是皇子，他们还能像朋友一样说话，可现在，一道无形的鸿沟，已经隔在了他们之间。
“郭皇子。”阿钝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恭敬，却也疏远。
郭荣回过神，轻轻点了点头，走进院子，径直走到学堂门口，停下脚步。他透过窗缝，看见丫丫在里面教孩子认零件，新狗子蹲在旁边，递东西的动作又稳又快，炉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暖融融的，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眼里的疲惫渐渐散去，却又多了几分落寞，转身，默默走了。
阿钝站在树底下，看着他的背影，他走得很慢，背挺得很直，却显得格外孤单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学堂，眼神复杂，然后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阿钝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直到寒风刮得脸颊发疼，才回过神来。
丫丫从学堂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小声问：“阿钝哥，郭皇子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怎么不进来？”
阿钝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。他想起郭荣刚才的眼神，里面没有皇子的傲慢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，像被藏在心底的伤口，不敢触碰。
“他走了。”
丫丫没再问，转身走回学堂，拿起一个卡榫，递给那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再装一遍。”孩子接过来，攥在手里，认真地装着，动作越来越熟练。
深夜，月亮升起来，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给青砖镀上了一层白霜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，往巷口望去，隐约看见一个人影，站在巷口的阴影里，没有进来，只是静静地望着学堂的方向。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——是郭荣。
他从瞭望台上下来，轻轻拉开门闩，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在寂静的深夜里，格外清晰。郭荣靠在墙上，双手插在袖筒里，脸色苍白，眼底满是红血丝，显然是许久没休息好了。他看着学堂的窗户，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，暖融融的，映在他的脸上，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怎么不进来？”阿钝轻声问，语气里少了几分恭敬，多了几分关切。
郭荣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目光依旧落在学堂上，声音沙哑：“不进去了，看看就行。”
他靠着墙，眼神空洞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阿钝说：“阿钝，我家人没了。旧帝把我家里人全杀了，我妻子，我儿子，我兄弟……我那个儿子，还不会走路，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阿钝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发白，喉咙发紧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终于明白，郭荣眼里的疼，是失去亲人的剜心之痛，是被乱世碾碎的绝望。他一直忍着，忍着不流泪，忍着不崩溃，像一座被掏空的山，看着坚硬，实则早已不堪一击。
“进来吧，里面暖和。”阿钝轻声说。
郭荣摇了摇头，依旧望着学堂：“不了，在这里看看就好。看见你们这样，我心里能踏实点。”
寒风刮过来，很冷，吹得郭荣浑身发抖。阿钝没有犹豫，脱下身上的棉袄，披在他身上——棉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郭荣没动，只是任由棉袄披在身上，目光依旧落在学堂的窗户上，眼里的空洞，渐渐被一丝暖意填满。
“阿钝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你是不是也该成家了？”
阿钝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，脸颊微微发烫，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郭荣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却没笑出来，眼里的疼又涌了上来。他把棉袄递还给阿钝，转身就走，走到巷口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说：“以后，还是叫我郭公子吧。”
阿钝愣愣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那背影孤单而决绝，渐渐被月光吞没。他站了很久，才轻轻关上大门，走回树底下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，靠着门框站着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棉袄上，没问，却什么都懂。
“阿钝哥，他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丫丫走回学堂，拿起一个卡榫，放在桌上。桌面上，还留着白天孩子摸过的痕迹，细细的指印，浅浅的，透着一股生机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出去，走到阿钝身边，靠着槐树干坐下。
阿钝把棉袄穿上，棉袄上还留着郭荣身上的寒气，凉得刺骨。他拿起弩，慢慢擦起来，布巾划过铁件，沙沙作响，每一下，都格外认真。
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吱呀作响，光秃秃的枝丫晃动着，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悲凉。树皮上的刀疤还在，很深，却被新枝遮了大半，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。月光照在学堂的窗户上，映出窗棂的影子，安静而坚定，在这冰冷的深夜里，格外耀眼。
阿钝擦完弩，抬起头，望向北方。天灰蒙蒙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却能隐约感觉到，汴梁城的气息，正在慢慢变缓。有人走了，有人来了；有人死了，有人活着。活着的人，还得接着活，还得守住这一方小小的院子，守住这学堂里的烟火气。
丫丫把卡榫贴在胸口，轻声说：“阿钝哥，会好的。”
阿钝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间学堂，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，暖融融的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擦弩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会好的。”
可他不知道，月光的阴影里，一道黑影正潜伏在巷口的墙角，目光死死盯着将作监的大门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，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——那是刘承祐的残余亲信，他们躲在暗处，盯着郭威，也盯着这方藏着技术与生机的院子，一场新的危机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