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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9、惊变(上)
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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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的血,流了三天三夜。
宫墙内的青砖吸饱了腥气,风一吹,那股黏腻的铁锈味就钻进殿内,混着龙涎香的冷冽,呛得人胸口发紧。刘承祐坐在御座上,指节攥着冰凉的玉质扶手,听李业把话说完,手里的描金茶盏没端稳,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,滋啦一声,烫出一片红痕。他却没觉出疼,只盯着手背上皱起的皮肉——像极了他这两年被托孤大臣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,皱巴巴,抬不起头。
李业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汴水,没有半分波澜:“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,皆已伏诛。其三族,一并处置,一个不剩。”
殿里静得可怕。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檐角铜铃的呜咽,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,能听见远处刑场隐约传来的、转瞬即逝的哭喊。刘承祐看着手背上的烫痕,忽然想起小时候,郭威教他骑马。他从马背上摔下来,膝盖磕得血肉模糊,郭威蹲在地上,粗粝的手掌轻轻按着他的伤口,眼神是难得的温和。那时候,郭威还不是手握重兵的枢密使,只是他父亲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将领,而他,还是个不用操心皇权争斗的皇子。
他猛地抬眼,看向李业:“郭威呢?”
“在邺都。”李业垂着眼,语气依旧平淡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袍角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郭威手里的兵,是悬在这少年天子头上的利剑。
刘承祐没说话。他知道郭威在邺都,知道郭威手握重兵,更知道,他杀了杨邠三人,断了郭威在京的依靠,郭威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冯道那句“陛下还小,性子急”又在耳边响起,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急了,只知道那些压了他两年、动辄呵斥他“年幼无知”的托孤大臣,终于死了。可这空旷的大殿,这冰冷的御座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心慌——郭威还在,那把利剑,从未收起。
“陛下,”李业又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郭威在京的家人,男女老少共三十余口,该怎么处置?”
刘承祐盯着李业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,藏着他需要的狠劲。以前他讨厌这张脸的虚伪,现在,他却需要这份虚伪背后的决绝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一字一顿地说:“杀。”
李业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刘承祐叫住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想说留个活口,想说郭威还有个襁褓中的孙子,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他挥了挥手,李业躬身退下,殿门关上的瞬间,他才敢抬手,轻轻碰了碰手背上的烫痕,钻心的疼终于漫上来,混着心底的慌乱,让他浑身发冷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像他此刻的心境,凉得刺骨。
刑场设在汴梁城东的乱葬岗旁。郭威的家人被绑在木桩上,老人的颤抖、妇人的啜泣、孩童的啼哭,混在一起,尖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李业亲自监刑,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,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。刽子手的刀寒光一闪,鲜血溅起,落在他的靴角,他却只是抿了一口茶,烫得龇牙咧嘴,随手将茶盏放在旁边的石台上,接过随从递来的锦帕,慢悠悠擦了擦嘴角。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刀刃入肉的闷响,和风吹过血腥味的呼啸。李业站起身,掸了掸锦袍上的尘土,靴角的血渍蹭在青砖上,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消息传到邺都时,郭威正在军帐里看地图。羊皮地图粗糙的纹路蹭过他的掌心,他指尖按着邺都到汴梁的路线,眉头微蹙。来报信的士兵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话都说不利索,断断续续说完,额头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甲。郭威听完,没有暴怒,也没有言语,只是缓缓将地图卷起来,放在案上,动作慢得惊人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前,推开木门,北地的寒风裹挟着沙尘灌进来,砸在脸上,疼得发麻,呛得嗓子发干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南方——汴梁的方向,那里有他的妻子,有他正值壮年的儿子,有他还不会走路、只会咿呀学语的孙子。现在,都没了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帐外的士兵都以为他会倒下,久到风沙落满了他的肩头,像覆了一层霜。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起兵。”
郭威起兵的消息传到汴梁时,刘承祐正在看李业送来的捷报——那是诛杀杨邠三族的捷报,墨迹还未干透。他猛地将奏章扔在地上,奏章散开,墨迹晕染在青砖上,像一团刺目的血。他站起身,在殿里快步走了几步,又猛地站住,指尖攥得发白,声音发颤:“派人去挡!”
李业站在一旁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却还是躬身问:“派谁?”
“侯益、张彦超、阎晋卿,都去!”刘承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急躁,“务必拦住郭威,不能让他进城!”
李业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却被刘承祐又叫住:“还有,派驡脱去邺都,看看郭威到底在干什么,随时回报!”
李业愣住了,眉头微蹙:“陛下,驡脱性子鲁莽,恐难当此任……”
“让他去!”刘承祐打断他,语气强硬,“朕信他!”
李业看着他眼底的偏执,没再反驳,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驡脱去了邺都,再也没有回来。消息传回汴梁时,刘承祐正在用膳,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,他却一口也吃不下。听完随从的回报,他缓缓放下筷子,目光落在碗里的红烧肉上,那油亮的色泽,像极了刑场上溅起的血。他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走回内殿,李业站在殿里,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肴,轻轻叹了口气,挥手让随从撤了下去——这满桌的珍馐,终究是咽不下了。
郭威的军队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。侯益、张彦超、阎晋卿的兵,平日里养尊处优,哪里经得起北地精锐的冲击,一触即溃,有的甚至未战先降。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汴梁,刘承祐把自己关在殿里,不肯出来。李业站在殿门外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摔碎声、怒骂声,还有少年人压抑的呜咽。他站了一会儿,终究是转身走了——他知道,这少年天子,守不住这江山了。
郭威的军队抵达汴梁城下那天,刘承祐慌了。他没有骑马,没有带禁军,只找了一辆破旧的牛车,带着几个亲信,慌慌张张地往西北边跑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李业没有跟着他,他换了一身粗布便服,抹脏了脸,混在逃难的人群里,往南边跑——他知道,郭威进城后,绝不会放过他这个诛杀其家人的刽子手。两个人,一北一南,各奔东西,谁也没管谁,谁也顾不上谁。
汴梁城破了。郭威的士兵进城时,没有遇到丝毫抵抗,城门大开,百姓们关紧门窗,躲在屋里,大气不敢出,只听见外面马蹄踏过青砖的“嘚嘚”声,还有士兵们低沉的喝令声,混着风沙,在街巷里回荡。将作监的门也紧紧关着,门闩插得死死的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手按在弩上,望着远处漫天的烟尘,那烟尘里,裹着战火的气息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铁头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铁锤,指节发白,锤柄被他攥得发热。
“是郭威的兵。”阿钝的声音很沉,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烟尘。
铁头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手里的铁锤攥得更紧了。阿钝从瞭望台上下来,走到李默的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。门开了,李默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身上还沾着淡淡的机油味。
“师父,郭威进城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,只是走出屋,站在台阶上,望向北方。天灰蒙蒙的,被战火的烟尘笼罩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心里清楚,汴梁城,换主人了;这乱世,又要变天了。
郭威来将作监的那天,是下午。风沙渐渐小了,夕阳透过灰蒙蒙的天空,洒下一片惨淡的光。
他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身粗布便服,没有带兵,没有摆皇帝的架子,身上还带着北地风沙的痕迹,脸上刻着风霜,眼神沉得像深潭。他站在将作监的门口,看了一会儿院子,目光落在学堂的窗户上——窗户开着,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凳,丫丫正握着一个孩子的手,教他辨认卡榫,新狗子蹲在旁边,稳稳地递着布,阳光落在他们脸上,竟透着一丝难得的暖意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伸向乱世的手。
“李师傅在吗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北地的厚重。
阿钝站在门后,上下打量着他——他比李默矮一点,却更壮实,肩膀宽阔,手掌粗糙,指缝里还嵌着些许沙尘,不像个刚登基的皇帝,倒像个常年征战的武将。他侧身让开:“在。”
郭威走进来,脚步很慢,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。树皮上的刀疤还在,很深,狰狞可怖,却被旁生的新枝遮了大半,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头,望向院角的那堆新土——土上的草枯了,黄黄的,伏在地上,像被战火压弯了腰。他的目光在新土上停了片刻,没有问,也没有多停留,径直走到李默的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。
门开了,李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,没有言语,没有寒暄,只有风刮过树叶的簌簌声,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李师傅,”郭威先开口,语气平和,“久仰大名。”
李默看着他,淡淡开口:“进来。”
郭威走了进去,木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阿钝站在树底下,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,手心沁出了薄汗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靠着门框站着,手里攥着卡榫,冰凉的铁件硌着掌心,她小声问:“阿钝哥,那个人是谁?”
“郭威。”阿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分量。
丫丫的手猛地攥紧,卡榫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,她没再问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卡榫,递给那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,声音依旧平稳:“再装一遍。”孩子接过来,攥在手里,动作熟练,手再也不抖了。
郭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,映得他眼底的疲惫愈发明显。他站在门口,又看了一眼学堂,目光柔和了些许,对李默说:“李师傅,你这里,教得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那背影挺拔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凉。他转过身,看向李默:“师父,他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来看看。”李默的语气依旧平淡。
阿钝站在那里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周平,想起那些宫里派来的探子,想起刘承祐要将将作监迁入内廷的圣旨。郭威也是皇帝,他也来“看看”,看的,终究是将作监的技术,是这些能造器械、能育人的人。
“师父,新皇帝……刘承祐,死了吗?”
“跑了。”李默说。
“郭威会找他吗?”
“会。”
阿钝没再问,转身走回树底下,拿起弩,慢慢擦起来。布巾划过铁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每一下,都带着一丝沉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