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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风动槐叶 遇袭后 ...


  •   遇袭后的第七天,将作监的烟火气又漫了上来,仿佛那晚溅在墙根的血痕从没存在过。
      刚入秋的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,扫过树下两座矮矮的土坡,坡前摆着半篮刚摘的野菊花,是上午丫丫带着孩子们去后山采的。院角的蒸汽机嗡嗡转着,带动风箱呼啦啦往炉膛里送风,铁头光着膀子抡着铁锤,砸在烧得通红的犁铧上,火星子溅起三尺高,落在他满是厚茧的胳膊上也浑然不觉。刚投奔来的流民孩子缩在门槛边看,吓得攥紧了衣角,丫丫走过去蹲下身,把个打磨得光滑的木卡榫塞进他手里,软声说:“拿着就不怕了,铁头哥是在打种地的犁,以后咱们有了这个,一亩地能多收两斗粮。”孩子攥着温热的卡榫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点了点头。阿钝靠在廊下擦他那把跟着他走了十年的弩,弩身上刻着个小小的“石”字,是当年石头刚学刻字时给他歪歪扭扭凿的,他擦得仔细,指腹蹭过刻痕时,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。院角的棚子下,阿箬盘腿坐在木桩上磨刀,寒芒在刀刃上晃,她抬眼扫过巷口巡逻的王哥,手里的磨石顿了半秒。

      王哥今天已经是第三趟往图纸房那边绕了。
      按郭荣留下的守卫规矩,巡逻路线是绕外墙走三圈再查内院一次,可这几天王哥总有意无意往存放核心图纸的西偏房凑,手还总往怀里摸,像是揣着什么怕人看见的东西。阿箬把刀往鞘里一插,起身走到阿钝身边,抬了抬下巴示意巷口的方向。阿钝把擦好的弩上了弦,靠在墙上低声道:“我昨天查值守记录,他后半夜当班的时候,西偏房的窗栓被动过。我已经跟守夜的兄弟吩咐了,图纸房现在只有我、铁头、师父三把钥匙,旁人靠近三步就可以直接拿弩对准。”阿箬点了点头,指尖按在腰后的飞刀柄上,冷声道:“要是真敢吃里扒外,我一刀宰了他。”阿钝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先看看,郭公子留下的人,未必是天生坏种。”话音刚落,院门口传来马蹄声,是郭荣派来的信使,一身尘土甲叶子上还沾着边关的沙。

      信使被引到李默的屋里时,李默正趴在桌案上算曲辕犁的受力参数,炭笔在宣纸上画满了旁人看不懂的几何图形。信使恭恭敬敬递上封火漆封得严实的信,还有卷用牛皮包着的图纸:“李师傅,这是石头匠师从边关送回来的,他改良的守城弩比原先的射程远了八十步,上个月刘崇的人摸营,靠这弩射死了三十多个敌兵,郭将军让我给您带话,说石头匠师是天生的匠才,多亏您教得好。郭将军还说,边关最近缺两千套甲片,麻烦将作监赶一赶,他按市价给您算钱。”李默拆开信扫了一遍,字是石头的笔迹,写的很端正,说他在边关挺好的,每天吃得上热饭,还跟契丹的降兵学了打弯刀的手艺,等回来给师父打把趁手的锤子。李默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卷守城□□,半晌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等信使走了,他拿着图纸走到院心,递给铁头:“按这个打十套样品,三日后送边关。甲片的钢水按三号配比,硬度够,不容易裂。”铁头赶紧接过图纸,拍着胸脯道:“师父放心,我盯着打,保证半个月内出两千套甲片,绝不给郭公子拖后腿。”

      谁也没料到,变故就发生在傍晚收工的时候。
      三十多个拖家带口的流民顺着官道过来,哭着喊着求将作监收留,说家乡遭了刘崇的兵祸,庄稼被烧了,男人被抓了壮丁,实在活不下去了。二狗正帮着丫丫教孩子,人群里突然窜出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,掏出怀里的匕首就往西偏房冲,嘴里喊着:“把蒸汽机图纸交出来!不然我烧了你们这破院子!”丫丫第一反应把身边的孩子护在身后,铁头举着刚打好的犁铧就冲了过去,阿箬的飞刀比所有人动作都快,“夺”的一声钉在那汉子脚边,刀刃没入青石板半寸,那汉子吓得脚一软摔在地上。阿钝的弩早就上了弦,对准了他的眉心,冷声道:“再动一下,箭穿你喉咙。”几个守兵冲上去把人按住,搜出了后汉的腰牌,还有一张写着赏格的字条:偷得蒸汽机核心图纸赏百金,杀一名匠人赏十金。那汉子被按住的时候,抬头狠狠瞪了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王哥一眼,低声咬着牙道:“你娘还在我们手里,你敢动我试试?”王哥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,手攥得紧紧的,怀里的铜哨硌得胸口生疼。阿钝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没说话,只示意守兵把人押去柴房关起来,等明日送官府。他看向王哥的时候,王哥赶紧低下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
      入夜后,众人聚在老槐树下,风卷着槐叶落在石桌上。阿钝把那汉子的供词念了一遍,说刘崇那边不死心,明着打不过就派细作混进来偷图纸、杀匠人,后面还会有更多人来。铁头气得把锤子往地上一砸,震得石桌都晃:“狗娘养的刘崇,敢来我就一锤子砸烂他的头!”二狗攥着根木棍,脸有点白,还是咬着牙道:“我、我晚上也跟着守夜,我也是打过贼的。”阿箬把刀往石桌上一放,寒芒晃得人眼晕:“明日起所有人进出都要核对身份,陌生人敢闯院,直接弩弓伺候,死活我担着。”众人都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默,李默指尖敲了敲石桌,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三条。第一,核心图纸分三份,核心部件分开造,每人只负责自己那部分。第二,流民照常收,来历背景挨个查清楚,有问题的送官府。第三,守好自己人。”他话说得短,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阿钝点了点头,看向院门口亮着的灯笼,轻声道:“会好的。”

      散了之后,王哥找了个借口去巷口值守,躲开了众人的视线。他靠在墙上,掏出怀里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哨,指节攥得发白。刚才那细作的话还在他耳边响,他娘上个月回乡下探亲,被后汉的人掳走了,对方给他塞这铜哨的时候说,只要他偷出蒸汽机图纸,就放他娘回去,不然就把他娘的首级送过来。他知道将作监的人都是好人,也知道郭荣待他不薄,可那是他亲娘。正纠结着,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三声极轻的哨音,是后汉的人在联络他。他咬了咬牙,刚要把哨子放到嘴边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猛地回头,看见李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将作监印的文书。

      “三日后,你去边关报到,负责押运粮草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押运队走代州路线,你可以顺路去刘崇的地盘救你娘。救得到,就回郭荣那里,救不到,你自己选路。”王哥猛地愣住,手里的铜哨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李默没再说话,转身往院里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回到屋里,桌案上放着刚写好的字条,除了调王哥去押运粮草的安排,还有一行小字:加派两倍人手守图纸房,通知边关的石头,近期留意后汉细作渗透。

     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,院角的蒸汽机还在嗡嗡转着,亮着的灯笼把将作监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,可没人知道,远处的黑暗里,不止刘崇的人在盯着将作监的图纸,还有几双来自朝堂、来自契丹的眼睛,也在悄悄往这边看。风卷着一片槐叶落在李默的窗台上,他指尖轻轻拂过叶片,想起石头信里写的“等我回去,咱们把铁路再修起来,以后从汴京到幽州,再也不用走三个月的路”,他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,把那片槐叶夹进了石头的图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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