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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第 117 章 暮春的 ...


  •   暮春的风卷着汴京城外的沙尘,擦过将作监院墙顶的青瓦,落进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新叶里,沙沙响得像细碎的耳语。
      距离上次后汉刺客夜袭已经过了十八天,郭荣派来的十个驻守兵士把巷口守得严严实实,连只野狗窜进来都要被盘问三遍,院子里的人渐渐松了紧绷的弦。丫丫搬着个小矮凳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半本泛黄的《三字经》,领着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拖长了调子念,二狗蹲在旁边给新来的两个小娃发卡榫,木头削的小玩意儿磨得溜光,他递的时候还不忘学丫丫的语气:“拿着就不怕了啊。”不远处的工坊里蒸汽机嗡鸣着,带动风箱呼啦啦扯着炉火,铁头光着膀子抡铁锤,叮当的打铁声压过了风响,火星子溅在他厚帆布的围裙上,连个印子都烧不出来。阿箬坐在工坊门口的棚子下磨刀,玄铁刀刃映着她冷冽的眉眼,磨石蹭过刀锋的声响细得像冰裂,阿福蹲在槐树根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毛笔在麻纸本子上记,笔尖停在“四月十七,铁头打新犁三十张,分给南城流民”那行字上,抬头看见老槐树冠晃得厉害,落笔时微微偏了半分。

      阿箬磨完第三遍刀,手指蹭过刀刃确认够锋利,起身想去柴房拿引火的干松枝,刚拐过存放图纸的偏房墙角,就撞见驻守的领头王哥站在偏房门口,右手还搭在门栓上,看见她过来猛地缩回手,指尖蹭在粗糙的木门上刮出一道白印。“阿箬姑娘,我查、查查有没有火患,这地方放的都是纸,怕出事。”王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,袖管往下滑了寸,露出点黄铜的边,晃得阿箬眼尾动了动。她没说话,只是扫了一眼门栓缝隙里那根细麻线——那是昨天李默亲手塞进去的,只要有人动过门,麻线必断——此刻正断成两截落在门槛边。王哥被她看得后背发毛,胡乱拱了拱手就往巷口走,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。阿箬蹲下身把断了的麻线捡起来,重新抽了根新的系在门栓缝隙里,系得比上次还紧了些,转身直奔工坊,站在李默身边只说了三个字:“门动过。”

      李默正戴着个粗布手套,指尖敲着铁头刚锻好的钢胚,凉硬的钢面被敲得发出清脆的嗡鸣,他听了阿箬的话,脸上半点波动都没有,指尖顿了三秒,开口是惯常的短句,没一个多余的字:“图纸移到暗格,纸质版参数全部偏移三分,核心配比我记。”顿了顿又补,“所有人出入登记,包括兵士。夜守加双岗,阿钝一队,你一队。”他抬眼扫过窗外槐树下追着跑的孩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,最后加了两个字:“锁好。”阿箬点头转身就走,连个“是”都没多说,共事二十年,他们早习惯了这种没废话的沟通方式。李默看着铁头把钢胚放进冷水里,滋啦一声冒起白汽,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记着火药配比的小本子,眼神沉得像淬了冰——他当年敢把震天雷的粗浅图纸放出去,就敢留后手,外人就算拿到了偏移过参数的图纸,造出来的东西要么炸膛要么转不动,半分用都没有,工科人的规矩,核心技术永远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全。

      下午门房领进来三个拖家带口的流民,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,听说将作监收徒弟给饭吃,走了半个月才到。登记的时候阿钝特意多问了两句,三人答得倒没什么破绽,就安排在偏院的空房里暂时住下。狗子拎着半篮粗粮饼子去给他们送,刚放下要走,余光扫到那个瘦高个男人的手,指节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,虎口处还有一道旧刀疤,根本不是种庄稼的手,而且那人的眼神一直往工坊方向飘,看见狗子看他,立刻低下头假装揉眼睛。狗子没声张,拎着空篮子慢慢走回正院,拽了拽阿钝的袖子,凑到他耳边把看到的事全说了,末了还补了句“我小时候遇到过抢粮的兵,跟他的眼神一模一样”。阿钝摸了摸他的头,让他去帮丫丫看孩子,别声张。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,那个瘦高个果然摸出了偏院,绕到图纸房的后墙根,刚掏出来火折子要点,后颈就挨了重重一下,阿箬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,另外两个同伙刚摸出短刀,就被铁头拎着铁锤堵在了墙角,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就被按在了地上,半分没惊动后院睡熟的孩子。

      审人就在工坊的外间,阿钝坐在长凳上擦他那把弩,指尖蹭过弩身的木纹,动作慢得很。瘦高个刚开始还嘴硬,说自己是饿急了想偷点东西卖,阿钝没说话,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按在桌子上,指节上的硬茧蹭着粗糙的桌面,又把从他怀里搜出来的后汉腰牌扔在他面前,凉硬的铜牌子砸在木桌上响得刺耳。瘦高个的脸瞬间白了,索性破罐子破摔,吐了口唾沫骂:“你们这群给反贼郭威卖命的匠狗!刘崇陛下迟早带着契丹兵打回汴京,把你们全杀了,图纸烧得一干二净!”话音刚落,阿钝手里的弩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,弩箭上的寒光映着他冷得像冰的眼,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。刚端着热水进来的狗子吓得手一抖,木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阿钝的眼神立刻软了半分,转头看向狗子的时候嘴角还牵了点笑,声音放得很轻:“没事,会好的。”再转回头看向瘦高个,语气冷得能掉渣:“你刚才说杀谁?后院的孩子要是掉一根头发,我把你挂在汴京城门上喂乌鸦。”瘦高个被他眼里的杀意吓得浑身发抖,没撑半柱香就全招了:他们是刘崇派来的第二波人,上周已经混进来三个同伙,跟这边的内应接了头,要偷蒸汽机和震天雷的图纸,要是偷不到就烧工坊杀匠人,而且不止后汉,南边南唐也派了人过来,开的价是黄金百两,换一张震天雷的配比方子。刚审到一半,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,是郭荣派来送粮饷的信使,连夜赶过来的,捎来了石头从边关寄的信,还有他改良的小型守城弩样品,信上写着他造的守城弩能射八百步,刘崇的兵最近连城墙根都不敢靠近,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,大家摸着那把打磨得光滑的弩样,刚沉下去的心又暖了点,可一想到内应还藏在院子里,后背又泛起了凉意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李默走到老槐树下,看着树下的两座土坡,风卷着新叶落在狗子和周老倔的坟头上,他伸手拂掉落叶,指尖蹭过粗糙的树皮——这棵树是二十年前阿钝他们亲手种的,现在已经长得能遮半院的阴凉。阿钝站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:“师父,内应的线索指向驻守的兵士,我会慢慢查,不打草惊蛇。”李默点了点头,沉默了半天,只说了六个字:“守好根,别乱动。”阿钝郑重应了。

      墙根的阴影里,王哥攥着怀里的铜哨,手心全是冷汗,刚才瘦高个招供的接头暗号,就是上周他在巷口跟陌生人碰面时听到的,他抬头看向不远处,丫丫正抱着被马蹄声吓醒的小娃,往娃手里塞卡榫,轻声哄着“拿着就不怕了”,他攥着铜哨的手紧了又松,心里翻江倒海。
      远处的官道上,三个穿着商人衣服的人正快马往汴京赶,怀里揣着南唐中主李璟的亲笔文书,纸上明明白白写着,不惜一切代价,拿到将作监的匠造图纸。
      风又吹过老槐树,沙沙的声响里,工坊的蒸汽机重新嗡鸣起来,新的一天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只有风里飘着的极淡的火药味,暗示着平静之下,翻涌的浪头已经快拍到岸上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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