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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9、第 119 章 黑 ...


  •   黑衣人再来的时候,是十月底的夜里。

      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很黑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往巷口看了一眼——赵哥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另外三个人各守一处,一切如常。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不对。风很大,吹得墙头的铁片叮当响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风声,听着铁片响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铁片声。是脚步声。很轻,不止一个人。他的手按在弩上,往下看,院子里空空的。但他听见了——后墙那边,有东西落地的声音。

      他敲了一下铁片。声音很脆,很响,整个院子都醒了。丫丫从学堂里冲出来,手里握着弩。二狗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握着锤子。铁头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握着锤子。赵哥从巷口冲进来,刀在手里。四个人,把院子围住了。但后墙那边没有动静。阿钝从台子上下来,走到后墙。墙根下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。土是湿的,有脚印,很新鲜,不止一个人。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走,走到巷子尽头,脚印消失了。拐角处的地上,扔着一块铁牌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汉。

      赵哥走过来,捡起铁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是上次那个人。没进来。听见铁片响,跑了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他看着巷口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知道,那个人还会来。不是今晚,就是明晚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他站了很久,转身走回院子。

      丫丫还站在树底下,手里握着弩。“阿钝哥,有人来了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嗯。跑了。”

      丫丫没再问。她把弩放下,靠着树干坐下,把卡榫贴在胸口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阿钝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“阿钝哥,”丫丫忽然开口,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会。”
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。她闭上眼睛。阿钝坐在她旁边,看着那间学堂。窗户关着,黑板上什么也没写,桌凳空着,安安静静的。他知道,那些人不是来偷东西的。是来看的。看将作监有多少人,有多少技术,有多少能用的东西。看完了,回去报信。后汉亡了,但有人还记得它。记得,就会来。他站起来,走回树底下,拿起弩,开始擦。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

      石头回来的那天,是十一月初三。

      天冷了,学堂里生了炉子。孩子们围在一起,手不抖了。阿钝站在树底下擦弩,听见门口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他抬起头,看见石头站在门口。他瘦了,黑了,颧骨凸出来,下巴上的胡子没刮,乱糟糟的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,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破衣裳,手上有茧子,脸上有风霜,脚上的鞋磨破了,露着脚趾。

      石头走进来,站在阿钝面前。“阿钝哥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回来了?”
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阿钝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人。“这位是?”

      石头说:“河北的。叫刘七。跟着我学小蒸汽机的。学成了,想来汴梁看看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他在河北的时候,技术被人抢了。造出来的东西被人拿走了,他拦不住。想来学更多,回去守住自己的东西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站在那里,有些拘谨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阿钝点了点头。“留下吧。”

     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走到石头面前。“石头哥。”她喊。石头看着她,她长高了,头发扎成两个辫子,手里攥着卡榫,和以前一样。

      “丫丫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。她看了一眼刘七,走过去,把卡榫递给他。“拿着,”她说,“抱着就不怕。”

      刘七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铁的,凉的,有点沉。他攥着,没松手。丫丫看着他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她也这样攥着卡榫,阿钝说“拿着”,她就攥着,没松手。

      石头走到李默屋门口,敲了敲。门开了。李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,都没说话。

      “师父,”石头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进来。”

      石头跟着他走进屋里,门关上了。阿钝站在树底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刘七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卡榫,有些不知所措。丫丫走过去,领着他往学堂走。

      “你学过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刘七说:“小蒸汽机。抽水、磨面、打铁。石头师傅教的。”
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。“那先从零件认起。认熟了,再装机。”她推开学堂的门,带他走进去。刘七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桌凳,看着那块黑板,看着那些孩子,愣了很久。

      丫丫已经在前面坐下了,拿起一个卡榫,举起来。“这个是卡榫,固定轴心的。装的时候,要对准槽口。”刘七赶紧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掏出一个小本子,开始记。丫丫看着他的手,手很稳,眼睛很亮,和石头小时候一样。

      石头从李默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学堂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桌凳。丫丫在教刘七认零件,二狗坐在最后一排帮教,新狗子跑来跑去递东西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棚子门口。铁头正在打铁,叮,叮,叮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石头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石头哥?”

      石头走进去,在铁头旁边蹲下。铁头把手里的活停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个小蒸汽机,”石头说,“在河北推广开了。老百姓用它抽水、磨面。地浇上了,庄稼长出来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也有人说,我的技术被人拿去造兵器了。造出来的刀更快,箭更远。我想了很久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技术是刀,刀在谁手里,谁说了算。我能做的不是不让人用刀,是让刀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

      铁头听着,没说话。他拿起一个新打的卡榫,递给石头。“你看看。小蒸汽机带动的,能打薄铁。比以前的好用。”

      石头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很薄,很硬。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打得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铁头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炉子旁边,夹起一块铁,放进炉里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累,是别的什么。叮,叮,叮。他又开始打铁了。打的不是刀,是卡榫。一下一下,很稳。

      夜里,阿钝站在瞭望台上。月亮很亮,照在巷子里,照在墙头上。赵哥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另外三个人各守一处,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。他往墙根下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。那些人走了,今晚没来。但他知道,他们还会来。不是今晚,就是明晚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,走下台子。丫丫坐在树底下,靠着树干,手里攥着卡榫。她没睡。石头坐在她旁边,也没睡。刘七蹲在学堂门口,手里也攥着卡榫,看着月亮。

      阿钝走过去,在丫丫旁边坐下。三个人坐着,看着学堂。窗户关着,黑板上什么也没写,桌凳空着,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“阿钝哥,”丫丫忽然开口,“刘七说,河北那边,有人在抢技术。学会了,就拿去卖钱。不交钱,就不让用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石头坐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
      “咱们这里,”丫丫说,“也会有人来抢吗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会。”

      丫丫没再问。她把卡榫贴在胸口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石头坐在她旁边,看着北边。天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北边有他教过的人,有他用过的技术。技术是刀,刀在谁手里,谁说了算。他不能让刀不到坏人手里,但他可以让刀到好人手里。能到一个,算一个。

      刘七蹲在学堂门口,把卡榫攥得很紧。他想起河北那些人,抢走他的东西,说“技术是大家的,不是你一个人的”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但他知道,这里的师傅,不一样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着手里的卡榫。

      巷口的阴影里,一个人影蹲在墙角。他穿着黑衣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蹲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他走得很轻,像猫,像从没来过。但他来过。他看见了学堂,看见了墙头的铁钩,看见了守夜的人。他看见了那个新来的年轻人,手里攥着卡榫,坐在学堂门口。他看见了一切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他回到城北一间破屋子里,铺开一张纸,写下几行字。写完了,把纸折好,塞进一根竹筒里,用蜡封住。他走出屋子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把竹筒交给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货郎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,挑着担子走了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货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转身,往城南的方向走去。那里还有一间院子,还有一个人,要他去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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