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8、第 118 章
郭威平 ...
-
郭威平定太原的消息传到将作监时,正是六月。暑气渐浓,学堂的窗户尽数敞开,风穿堂而过,裹挟着老槐树叶片的清香,漫满整个小院。阿钝站在巷口,听完来人的禀报,默默关上院门,转身走回老槐树下,在李默身旁静静伫立。李默正低头画图,笔尖在纸上匀速游走,并未抬头。
“师父,刘崇跑了,太原平了。”阿钝的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李默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只淡淡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陛下要回来了。”阿钝又补了一句,目光落在李默笔下的图纸上。
李默依旧未作声,低下头继续描画。阿钝静静看着,那纸上画的是一架水车,比先前的设计更简洁,零件也更少,显然是为了更易装配、更易推广。看了片刻,他转身走出院子,走向学堂方向。
丫丫正从学堂里探出头,靠着门框站着,见他走来,轻声问道:“阿钝哥,打赢了?”
“打赢了。”阿钝点头应道。
丫丫轻轻点头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卡榫,递给那个脚还够不着桌沿的孩子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再装一遍。”孩子攥紧卡榫,认真地摆弄起来,指尖早已没了往日的颤抖。丫丫看着他,又抬眼望向窗外,目光投向北方,天朗气清,白云悠悠,她看了片刻,便低下头,继续专注地教孩子们装配零件。
郭威班师回朝后,将作监的日子悄然发生了变化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变故,只有润物细无声的改变,像春雨落地,悄悄滋养着这方小院。
来学手艺的人愈发多了,不仅有城南城北的百姓,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人。他们有的坐着牛车,有的徒步而行,鞋磨破了,脚上起了厚厚的血泡,站在院门口时,带着几分怯懦,迟迟不敢进来。阿钝总是耐心地上前,一个个将他们接进院子,安排好座位,递上零件,依旧是往日那般沉默,却事事周到。
朝廷也派人来了,不是来监视的,是来求学的。工部的官员带着几个年轻工匠,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,双手递上帖子。李默接过帖子,匆匆扫过一眼,便放在桌上,语气平淡地问道:“想学什么?”
为首的官员连忙躬身回话:“陛下有旨,将作监的手艺,要推广到全国。水车、犁、磨,都是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,派我们来学习,学完回去后,再教给各地的工匠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,只吐出三个字:“留下吧。”
丫丫走上前,领着这些官员和工匠进了学堂,安排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年轻工匠们立刻掏出本子,握紧笔,准备记录。丫丫拿起一个卡榫,高高举起来,放慢语速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:“这个是卡榫,用来固定轴心的。装的时候,必须对准槽口,差一分,就卡不紧,机器也转不起来。”工匠们低头飞快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丫丫看着他们,恍惚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那时阿钝教她认零件,她也是这样,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,如今,她已然站在人前,教别人手艺了。
铁头从铁匠棚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新打的犁头,快步走到阿钝面前,语气带着几分期待:“阿钝哥,你看看。”
阿钝接过犁头,掂了掂重量,又用手指摸了摸刃口——刃口平整锋利,重量却比以往的犁头轻了不少。“轻了?”他轻声问道。
“嗯!”铁头用力点头,眼里闪着光,“石头那台小蒸汽机,能带动小锤打铁,既能打薄铁,又省料又省力。以前周爷爷总说,犁头要重,才能犁得深,我觉得不一定,只要刃口够利,哪怕轻一点,一样能犁得深,还更省力。”
阿钝看着铁头,他比刚来时高了不少,也壮实了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布料。站在那里说话的模样,有几分周老倔的执拗,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变通,他想的、做的,都已是和前辈不一样的东西了。“打得好。”阿钝语气肯定。
铁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,接过犁头,转身跑回铁匠棚。炉火重新升起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,那声音不再是打造兵器的凌厉,而是锻造农具的沉稳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,格外踏实。
郭威来的时候,已是秋天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独自一人,没有带兵,也没有带随从,悄无声息地站在院门口,静静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。学堂的窗户开着,能清晰看见里面整齐的桌凳,丫丫在教孩子们认零件,声音轻柔而平稳;二狗坐在最后一排,主动帮一个装错零件的孩子重新装配;新狗子抱着一堆零件,跑来跑去,脚步轻快却稳当。铁头在铁匠棚里打铁,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,透着生机。郭威看了许久,才迈步走进院子,径直走到李默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应声而开,李默站在门后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没有寒暄,也没有多余的神色。
“李师傅,”郭威开口,语气平和,“来看看。”
李默侧身让他进屋,郭威迈步走进屋,木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声响。阿钝站在老槐树下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,神色沉静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悄悄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:“阿钝哥,陛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阿钝应了一声。
丫丫没有再追问,默默靠着树干坐下,将卡榫紧紧贴在胸口。夜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带着秋日的清爽,两人就那样静静坐着,不说一句话,却自有一份安稳。
郭威从屋里出来时,天已快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再次投向学堂,久久没有移开。丫丫还在教孩子们认零件,声音依旧轻柔,孩子们听得认真,偶尔有人提问,她便耐心解答。二狗依旧在帮教同伴,新狗子蹲在一旁,递零件的动作愈发熟练稳当。
“李师傅,”郭威转头看向李默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你这里,教得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迈步走出院子,没有回头。阿钝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,站了很久,才轻轻关上院门。
王哥走的那天,是十月的一个清晨。天刚蒙蒙亮,阿钝起身走到院子里,便看见赵哥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块铁牌,脸色沉得厉害。阿钝走过去,目光落在那块铁牌上,脚步微微一顿——铁牌磨得发亮,上面赫然刻着一个“汉”字。
“后墙捡的。”赵哥抬头,语气凝重,“就在你上次说有两个人脚印的地方,人不见了,就剩这个。”
阿钝接过铁牌,在手里掂了掂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王哥蹲在墙根下,攥着东西神色慌乱的模样,想起他匆匆离开、步履蹒跚的背影,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“王哥呢?”阿钝轻声问道,语气里没有波澜,却藏着一丝了然。
“走了。”赵哥叹了口气,“天没亮就走了,铺盖卷没带,什么东西都没拿,后墙的脚印,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阿钝沉默片刻,将铁牌递还给赵哥。赵哥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问道:“报上去?”
阿钝思索了片刻,点头道:“报,让郭公子知道。”
赵哥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出院子,去禀报郭荣。阿钝站在老槐树下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,才转身走回树下,拿起靠在树干上的弩,缓缓擦拭起来,动作很慢,很轻,每一下都透着几分沉静。
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:“阿钝哥,王哥走了?”
“嗯。”
丫丫没有再追问,只是默默靠着树干坐下,将卡榫贴得更紧了。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几分凉意,两人静静伫立,各自想着心事,却互不打扰。
石头回来的消息,是郭荣派人捎来的。来人站在院门口,神色比上次捎信时好了不少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石头师傅在河北的事已经忙完了,小蒸汽机已经在当地推广开来,老百姓都能用得上。他收拾收拾东西,过几天就回来看你们。”
阿钝站在门口,听完禀报,关上院门,转身走回老槐树下,依旧在李默身旁伫立。李默还在画图,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,画的还是那架简洁的水车,零件更少,装配更易。
“师父,石头要回来了。”
李默握笔的手又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描画,淡淡应道:“嗯。”
阿钝看着图纸,看了片刻,转身走向学堂。丫丫正靠着门框站着,见他走来,看着他的神色,没有贸然提问。
“丫丫,”阿钝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石头要回来了。”
丫丫愣了一下,随即握紧了手里的卡榫,眼里闪过一丝期盼,轻声问道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几天。”阿钝说道。
丫丫轻轻点头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卡榫,递给那个脚够不着桌沿的孩子,声音依旧温柔:“再装一遍。”孩子接过来,认真地摆弄着,指尖稳稳当当。丫丫看着他,又抬眼望向窗外,巷口空空荡荡,没有一丝人影,她看了片刻,低下头,继续教孩子们,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夜里,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月光皎洁,洒在巷子里,洒在墙头上,给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。赵哥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,另外三个守院的人各守一处,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。他往墙根下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,王哥走了,那块刻着“汉”字的铁牌被捡走了,曾经与王哥接头的黑衣人也没了踪迹。可阿钝心里清楚,后汉虽亡,那些藏在暗处的怨恨与贪婪,从来没有消失过——只要有人记得,只要有人觊觎,危险就会再次降临。
他站了很久,才走下台子。老槐树下,丫丫正靠着树干坐着,手里紧紧攥着卡榫,眼睛睁着,显然是没有睡着。
“丫丫,去睡吧。”阿钝的声音放缓了些许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丫丫摇了摇头,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疲惫:“睡不着。”
阿钝在她身边坐下,两人并肩坐着,目光都投向学堂。窗户紧闭着,黑板上空空荡荡,桌凳整齐地摆放着,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“阿钝哥,”丫丫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石头哥快回来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阿钝应道。
丫丫点了点头,将卡榫贴在胸口,缓缓闭上眼睛,眉宇间的疲惫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安稳。阿钝坐在她身边,目光望向北方,夜色深沉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,石头就在北方,正在回来的路上。他也知道,那些藏在暗处、觊觎手艺的人,也在暗处徘徊,从未远离。
他站起身,走回老槐树下,拿起弩,继续擦拭起来,动作很慢,很轻,布巾划过铁身,沙沙作响。风吹过来,墙头的铁片叮当作响,他抬起头,望向那堵后墙——墙头的铁钩又加了一排,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,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。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还会来,不是后汉的残余,就是其他觊觎技术的人。技术是刀,一把锋利的刀,谁不想要一把能为自己所用的好刀?
他低下头,继续擦拭弩身,指尖沉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巷口的阴影里,一个黑衣人蹲在墙角,已经蹲了很久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庞,手指死死抠着砖缝里的尘土,眼睛却死死盯着学堂的窗户,一眨不眨,透着贪婪与阴狠。赵哥从他身边走过,夜色掩护了他的身影,没有察觉;另外三个守夜的人,也未曾留意到这藏在阴影里的目光。
他蹲了一整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。他走得很轻,像猫一样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,仿佛从未来过这方小院。而这方看似安稳的小院,暗流依旧在悄然涌动,一场新的危机,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