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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、第 125 章 郭 ...


  •   郭荣的信是第二年夏天到的。石头拆开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阿钝问他怎么了,他把信递过去。阿钝看了,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澶州小蒸汽机推广开了,老百姓用上了。地还干着,黄河水引不上来。我想修渠,你能来吗?”

      阿钝把信还给石头。“你去?”
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。当天晚上,他去找李默。李默正在画图,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师父,郭公子要修渠,我去帮他。”

     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修渠不是装机。水往哪流,渠往哪挖,坡度多少,土方多少,你算过吗?”

      石头说:“没算过。到了再算。”

      李默放下笔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,递给他。石头接过来展开,是一张水准仪的图——木架子,铜管,灌水测平。图纸上标着尺寸、角度、用法,密密麻麻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。

      “师父,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画图。石头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,把图纸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澶州城外,黄河岸边,郭荣已经等了他三天。他瘦了,黑了,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没寒暄,直接带石头去看地。地裂得像龟壳,脚踩上去,土块硌得脚底板疼。郭荣蹲下来,捡起一块土,一捏就碎了。

      “三年了。三年没下雨。老百姓跑了一半。”他站起来,指着远处的河。“水在那边,上不来。我想修渠,从河边挖到地里。小蒸汽机架在岸上抽水,灌进渠里。一台不够就两台,两台不够就三台。你帮我看看,行不行。”

      石头沿着河岸走了一段。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急,但岸太高,比地高出两丈还多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岸边的土,硬的,干得发白。他站起来,走到地里,又蹲下来摸土。一样的硬,一样的干。他走回郭荣面前。

      “渠要挖两丈深,从河边一直通到地头。三台机器并排架,管子伸到河里抽水。水进了渠,顺着坡度自然流。坡度算好了,水能走几十里。”

      郭荣看着他。“多久能挖好?”

      石头想了想。几十里的渠,靠人挖,一锹一锹,一镐一镐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矿里,挖煤的汉子从早挖到晚,一天也挖不了几尺。澶州能用的民夫,最多几百人,还要轮着来,不能把人累垮了。

      “半年。最快半年。”他说。“先挖主干渠,把水引到地头。支渠慢慢挖,边挖边浇。今年冬天之前主干渠通水,明年开春,地就能种了。”

      郭荣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干裂的地。半年。他等得起,地也等得起。老百姓跑了一半,剩下来的,还能撑半年。

      “挖。”他说。

      石头在澶州待了半个月。他带着工匠,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。选好位置,打下木桩,拉上绳子。渠要挖直,水才能流到头。他把水准仪做出来,木架子,铜管,灌上水,看两头的水面是不是一样平。一样平,就打一个木桩。不一样,就改。打了一排木桩,从河边一直打到地里,几十里,密密麻麻。

      郭荣征了三百民夫,沿着木桩挖渠。土硬,挖不动,就用镐刨,用锹铲。一天挖不了几尺,但一直在挖。石头站在渠边,看着那些民夫。他们有的是留下来的庄稼人,有的是从外面跑回来的。他们不说话,就闷着头挖。挖一锹,土甩到岸上。挖一锹,再甩一锹。手磨破了,缠上布条继续挖。肩膀肿了,换一边肩膀扛镐。没有人停下来。

      第七天,石头在河边架起第一台小蒸汽机。铁打的零件,澶州的铁,薄而轻。他点了火,炉膛里的柴噼啪响。水烧开了,气冲进管子,活塞动了一下,停了。石头蹲下来,看了看接口,拧紧一个螺丝,再点火。活塞又动了一下,又停了。他再拧,再点。第三次,活塞动起来,连杆跟着转,管子里的水被抽上来,灌进渠里。水是浑的,带着泥沙,淌到干裂的渠底,立刻渗下去,只留下一道湿痕。民夫们停下来,看着那道湿痕。有人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,土是软的。他站起来,看着石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拿起镐,继续刨。刨得比刚才更用力了。

      石头在河边守了一个月。渠挖到哪里,他就把水准仪架到哪里。水面不平,就挪木桩。挪到平了,民夫们沿着木桩挖。一天挖几尺,十天挖几丈。渠底一寸一寸往下沉,渠岸一寸一寸往上长。三台机器都架起来了,并排架在岸边,日夜不停地抽水。水灌进渠里,淌到干裂的地里,渗下去,留下一道一道湿痕。

      看着水往前淌。淌得慢,但一直在淌。他想起师父画的那张水准仪,想起他在汴梁算了一辈子水,没算完。现在他接着算,也算了一辈子。他蹲下来,捧了一捧水。浑的,热的,从指缝漏下去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该回去了。渠还没挖完,但水已经引上来了。剩下的,郭荣盯着,比他盯着更稳当。

      石头在澶州待了一年。半年里,渠挖了三十里。三百民夫,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手磨破了,好了,又磨破了。肩膀肿了,消了,又肿了。没有人走。水引上来,地湿了,庄稼种下去了,苗从土里钻出来,嫩绿的,在风里晃。郭荣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郭荣小时候站在将作监墙头看那台机器,看了半个时辰。那时候他不懂,那个人在看什么。现在他懂了。他在看水,看地,看人回来。郭荣没说话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苗。嫩的,绿的,指尖能掐出水。他站起来,看着石头“你该回去了,你师父还等着。”
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郭荣还站在地头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看不见了。他转回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该去的人,是郭荣这样的人。有地,有人,愿意等一年,挖几十里的渠,让水引上来,让地湿了,让人回来。

      阿钝在树底下擦弩,听见巷口有马蹄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见石头从马上跳下来,脸冻得通红,眼睛还是亮的。
      “回来了”阿钝说。

      石头说:“回来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是一截麦穗,干的,但颗粒饱满。他揣了一路,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

      “澶州的地,浇上了。这是头一茬。”

      阿钝接过麦穗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很实。他看了很久,把麦穗揣进怀里。

     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走到石头面前。

      “石头哥,”她说,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石头说:“瘦了,但值了。”
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,石头从她身边走过,走到李默屋门口,敲了敲。门开了。李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,都没说话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李默问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李默侧身让他进去。门关上了。阿钝站在树底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靠着门框站着。

      屋里,石头把澶州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李默听。渠挖了两个月,挖了两里。三百个人,一镐一锹,从早到晚。土硬,镐下去只刨一个白印。手磨破了,肩膀肿了,没人停...他说了很久。李默听着,没说话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石头小时候蹲在树底下画图的样子,手很稳,眼睛很亮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下巴上有胡子了,手上全是茧子,跟他说澶州的地浇上了,庄稼长出来了,人回来了。他长大了,想的事也大了。

      “去歇着。”李默说。
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去。他站在树底下,看着那间学堂。窗户开着,阳光照进来,落在孩子们脸上,暖融融的。丫丫在教刘七认零件,二狗坐在最后一排帮教,新狗子跑来跑去递东西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他站了很久,走回屋里,铺开一张纸,开始画图。画的不是小蒸汽机,是渠。从黄河引水,浇两岸的地。一条一条,画得清清楚楚。画完了,放在桌上。这是给以后的。以后还有人要修渠,要引水,要浇地。图纸在,他们就会了。

      夜里,阿钝站在瞭望台上。月亮很亮,照在巷子里,照在墙头上。赵哥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另外三个人各守一处。他往巷口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。那个人走了,没再来。但他知道,他还会来。不是来偷东西的,是来要东西的。澶州的地浇上了,庄稼长出来了,谁不想要?他站了很久,走下台子。丫丫坐在树底下,靠着树干,手里攥着卡榫。她没睡。

      “阿钝哥,”她说,“石头哥带回来的麦穗呢?”

      阿钝从怀里掏出那截麦穗,递给她。丫丫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但很实。她把麦穗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阿钝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那间学堂。窗户关着,黑板上什么也没写,桌凳空着,安安静静的。但他知道,明天天亮,丫丫会推开窗户,孩子们会坐进来。石头在屋里画图,画的不是小蒸汽机,是渠。从黄河引水,浇两岸的地。一条一条,画得清清楚楚。他站起来,走回树底下,拿起弩,开始擦。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不是等谁,是看着。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那些水引上来,浇到地里。看着那些麦穗,从澶州带回来的,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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