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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6、第 126 章 石头回 ...


  •   石头回来的第三天,将作监的木门被轻轻叩响,不同于往日那些翻墙而入的黑衣人,这次的访客,走的是正门。
      赵哥轻手轻脚进来通报时,阿钝正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擦弩。他指尖沾着桐油,顺着弩身的纹路细细擦拭,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赵哥眉头拧成一团,脸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。“阿钝哥,门口有人求见。”
      “什么人?”阿钝放下弩,指尖在布上擦了擦,语气平淡却藏着警惕。这将作监藏着蒸汽机的图纸与手艺,向来少有人敢光明正大登门。
      “从没见过的面孔,穿一身月白绸衫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挑着两只木箱,看着沉得很,说是从江南来的。”赵哥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院墙上的铁钩,又快速收了回来。
      阿钝点点头,起身往门口走,手始终贴在腰间的弩上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白净面皮,眉眼温和,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便不是寻常劳作之人。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垂手站着,肩上的木箱压得扁担微微弯曲,显是装了重物。
      见阿钝开门,男子连忙拱手,笑容谦和却不谄媚:“在下姓沈,从苏州而来。久闻汴梁将作监手艺冠绝天下,特来登门拜访。”
      阿钝没有侧身让行,只抬眼打量着他,语气依旧冷淡:“有什么事?”
      沈商人也不恼,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,双手递上:“这是澶州郭荣郭公子的亲笔信。郭公子在澶州修渠时所用的三台小蒸汽机,其铁器便是在下供应。郭公子说,将作监的图纸精妙,铁头师傅的手艺更是一绝,打的零件比别处要薄三成,耐用又轻便。在下今日前来,是想看看,咱们能否达成合作。”
      阿钝接过信,目光落在封口的火漆上——那是郭荣专属的印章,纹路清晰,绝非伪造。他转头,将信递给恰好从屋里走出来的石头。石头接过信,拆开时指尖微顿,快速扫完内容,缓缓点了点头:“是真的,澶州蒸汽机的铁料,确实是他供的。”
      确认无误,阿钝才侧身让开道路,沈商人笑着拱手道谢,迈步走进院子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放慢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处:墙头固定的铁钩、后墙厚重的铁门、瞭望台上值守的痕迹、老槐树下散落的弩箭零件、学堂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,最后,他的目光定格在石头身上,眼中藏着几分探究。
      “这位,想必就是画出蒸汽机图纸的石头师傅吧?”沈商人语气恭敬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      石头没有应声,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沈商人身后的木箱上。沈商人见状,非但不尴尬,反而笑了笑,示意随从打开其中一只木箱。箱盖掀开,一块泛着青光的铁料映入眼帘,质地均匀,杂质极少,比澶州送来的铁料成色好上太多。他伸手将铁料取出,递到石头面前。
      石头伸手接过,指尖摩挲着铁料表面,又轻轻掂了掂分量,再用指甲微微掐了一下,铁料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。“比澶州的好。”他言简意赅,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      沈商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点头道:“这是苏州最好的铁,也是江南境内成色最优的。你们用澶州的铁,能将零件打薄三成;若是用这苏州铁,至少能打薄五成。零件薄了,整机就轻了,成本也降了,老百姓才能真正用得起。”
      他将铁料放回木箱,目光恳切地看着石头:“我想与你们合作。你们出图纸、出技术,我出铁料、出人工、出货路,造出来的蒸汽机,江南江北都能铺货。赚到的银子,分你们三成。你们在汴梁,一年能教多少人?我帮你们把货卖出去,一年就能让几千户人家用上这省力的物件。”
      石头依旧沉默,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。一旁的阿钝手指微微收紧,按在了弩机上,周身的警惕丝毫未减。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:“合作可以。”
      众人转头,只见李默站在屋门口,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商人,语气不容置喙:“但定价权必须在我们手里。卖多少钱,我们说了算。你只能赚你该得的那份,不能哄抬物价、多赚一分。老百姓买得起,你才能卖;买不起,就算有再多利润,你也不能卖。”
      沈商人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:“李师傅,做生意没有这么算的。铁料要钱,雇人打铁要钱,疏通货路也要钱,若是定价太低,我必然亏本啊。”
      李默直视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松动:“亏不亏本,是你的事;卖不卖,是我们的事。你若是觉得不划算,可以转身就走,我们绝不挽留。”
      沈商人站在原地,目光与李默对视,空气中似有无声的较量。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,摇了摇头:“李师傅,你这个人,倒是有意思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纸笔,递给石头:“那就请石头师傅写下来吧,怎么分利,怎么定价,一条条写清楚,我回去给东家商议。”
      石头接过纸笔,蹲在台阶上,将纸铺平。他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,字迹算不上好看,却格外工整有力。阿钝站在他身旁,目光落在笔尖上,看着那些简单却坚定的字句落在纸上。写完后,石头将纸递了过去。
      沈商人接过纸,细细翻看。纸上的内容很简单,却字字掷地有声:“铁料你出,人工你出,货路你出;图纸我们出,技术我们出。定价权归我们,售价由我们定,你应得的利润,也由我们定。你若觉得亏本,可随时终止合作。若想学技术,可来学堂旁听,分文不取;学不会,可一直留在学堂,直至学会为止。”
      沈商人看了很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,随即折好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,再次拱手:“我回去与东家好好商议,商议妥当,定再来登门。”
      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,木箱的重量压得扁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,才缓缓关上木门,转身走向李默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师父,他会来吗?”
      李默望着院中的老槐树,语气笃定:“会来的。他的铁料比澶州的好,能打出更薄、更便宜的零件,老百姓用得起,他就能赚大钱。他想赚这份钱,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。”
      阿钝没有再问,走回老槐树下,拿起未擦完的弩,继续细细擦拭,指尖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石头则站在树旁,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木门上,脑海里浮现出李默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他忽然明白,该去的人,不只是澶州修渠的郭荣,不只是蹲在学堂门口求学的老张头,还有这些逐利的商人。只要他们肯守规矩,肯让老百姓用得起这些技术,谁来拿这把“刀”,都一样。
      这时,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,靠着门框站着,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,轻声问:“石头哥,那个人会来学技术吗?”
      石头转过头,看着她,轻轻点头:“会的。他想要用好铁,想要做出更轻便的蒸汽机,就必须来学。”
     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小小的卡榫,递给正在练习组装的刘七:“再装一遍,慢一点,别装错了。”刘七接过卡榫,攥在手里,手指虽有些粗糙,动作却格外沉稳。丫丫看着他的手,又抬头望向窗外,巷口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,但她心里清楚,那个人一定会再来,带着更好的铁料,带着更多想学技术的人,走进这间学堂,从认识每一个零件开始学起。她看了片刻,低下头,继续耐心地指导刘七。
      夜幕降临,月亮升了起来,清辉洒在巷子里,也洒在将作监的墙头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,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。赵哥蹲在墙根下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,只有目光偶尔会扫过巷口的方向。
      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,依旧空荡荡的,沈商人没有再来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个人一定会来,就算他不来,也会有别人来。澶州的田地被蒸汽机浇透了,苏州的商人闻到了利润的味道,将作监的门槛,迟早会被这些人踏破。他们不像老张头那样,愿意放下身段蹲在学堂门口求学,他们习惯了用钱砸,砸不开就偷,偷不到就抢。但李默早已把规矩定死了——定价权在我们手里,想赚这份钱,就得守规矩,不守规矩,就别想靠近这里的技术。
      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渐深,才缓缓走下台子。刚走到老槐树下,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卡榫,眼睛微微闭着,显然还没睡。
      “阿钝哥,”丫丫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睛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担忧,“那个人会按规矩来吗?”
     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,目光望向学堂的方向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会的。他想要好铁,想要赚大钱,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。”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,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,再次闭上眼睛。晚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。阿钝看着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,黑板上干干净净,桌凳整整齐齐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但他知道,等明天天一亮,丫丫会推开学堂的窗户,孩子们会叽叽喳喳地坐进来,石头会在学堂里教刘七和其他学徒认识零件,铁头师傅会在棚子里燃起炉火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会再次响起。
      沈商人会再来的,带着更多的铁料,带着更多的人,走进这间学堂,从最基础的零件学起。学完了,他们会自己造蒸汽机,自己去卖,造出来的零件比现在薄五成,价格也便宜五成,让更多老百姓用得起。定价权始终在将作监手里,他们不能多赚,不能乱卖,只能守着规矩,把技术的好处,真正落到老百姓身上。
      巷口,赵哥依旧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。他的饷钱还没发,这块银子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是时候还给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了。他轻轻把银子放在墙根下,用半截砖头压住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又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,这一次,脊背挺得比谁都直。
      他没有发现,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静静盯着他放下的那块银子,也盯着将作监的每一处动静。那人不是来偷银子的,只是来观察的——观察将作监的人进进出出,观察沈商人来了又走,观察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。他在阴影里蹲了一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转身悄然离去。他走得很轻,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,仿佛从未来过这里。
      但他确实来过,他看见了沈商人的离去,看见了赵哥放下的银子,看见了阿钝在瞭望台上守了一夜。他要回去,把这里的一切,一一报给身后的人。而将作监的院子里,丫丫已经醒了,正轻轻推开学堂的窗户,第一缕晨光,恰好洒在了黑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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