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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7、第 127 章 沈老板 ...


  •   沈老板再次登门,已是十天之后。不同于上次的孤身前来,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,身着暗纹绸褂,袖口绣着低调的云纹,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碧玉扳指,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老者站在将作监门口,并未贸然踏入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,最后落在墙头那些寒光闪闪的铁钩上,久久没有移开,眼底藏着几分审视与掂量。
      赵哥快步进来通报,语气比往日更显谨慎。阿钝放下手中擦拭的弩,起身走向门口,神色依旧沉稳,手始终贴在腰间的弩机上,保持着惯有的警惕。沈老板见状,连忙上前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:“阿钝师傅,久违了。这是我们东家,钱老先生,苏州那边的所有生意,都由钱老先生做主。”
      钱东家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阿钝,并未多言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沉稳,径直走向学堂门口,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门,向内望去。学堂里,丫丫正站在黑板前,耐心地教一群孩子辨认蒸汽机零件,声音清亮柔和;刘七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握着粗笔,认认真真地记着笔记,眉头偶尔微蹙,似在琢磨某个零件的构造;二狗则站在前排,帮着丫丫给年幼的孩子演示零件的组装方法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      钱东家静静地看了片刻,目光在那些稚嫩却专注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,才缓缓转身,迈步走向李默的屋门口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望着屋内正端坐看书的李默,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。
      “李师傅,”钱东家开口,声音低沉有力,不卑不亢,“沈老板带回的规矩,我已经看过了。定价权在你们手里,我认;赚多赚少,由你们说了算,我也认。但有一条,我必须说清楚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沉了沉,“苏州到汴梁,千里之遥,路途艰险。铁料从苏州运过来,成品再从汴梁运回去,路上的损耗、关卡的盘剥、车马的运费,每一样都要花钱。你们定的价,不能让我做亏本的买卖。”
      李默放下手中的书,抬眼看向钱东家,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波澜,只淡淡问道:“你要多少利?”
      钱东家闻言,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了过去,语气笃定:“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有铁料的本钱、长途的运费、工坊的人工、关卡的花销,一笔一笔,毫无隐瞒。在这个总成本的基础上,我只加两成利。多一分我不要,少一分我便亏本。你们若是觉得可行,咱们就签契书合作;若是觉得不行,我也不勉强,转头便找别人。”
      李默接过纸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,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与数字,片刻后,便将纸递给了身旁的石头。石头接过纸,看得格外仔细,连每一笔细小的开销都逐一核对,看完后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,将纸递回给李默。李默接过纸,随手放在桌上,目光再次投向钱东家。
      “加两成利,可以。”李默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,少一件,都免谈。”
      钱东家神色不变,微微抬手,示意李默继续说,眼底没有丝毫不耐烦,显然早已做好了谈条件的准备。
      “第一,成品的售价,必须由我们来定,你和你的人,不许私自加价,也不许暗中抬价,一旦发现,合作立刻终止。”李默一字一句,清晰明了,“第二,你在苏州的所有铺子,都要挂上将作监的牌子。老百姓认这个牌子,知道挂着这个牌子的东西,手艺好、用料实,也知道该花多少钱,不会被坑骗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加重,说出了第三件事:“第三,凡是想来汴梁学技术的人,无论是你的工坊里的学徒,还是苏州来的百姓,你都不许阻拦。谁想学,谁就来;学完了,他们想自己造、自己卖,你管不着,也不能从中作梗。”
      钱东家站在原地,眉头微微蹙起,目光紧紧盯着李默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李默也毫不退让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两人目光交汇,空气中似有无声的较量,一时之间,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      “李师傅,”钱东家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反驳,“前两条,我都认,也能做到。但这第三条,恕我不能轻易答应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急切,“我出钱、出铁、出人工,耗费心力把人送来学技术,结果他们学成之后,转头就自己造、自己卖,这不是明摆着跟我抢生意吗?于情于理,这都说不过去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松动,语气依旧坚定:“技术不是你的,图纸也不是你的。你想借着我们的技术赚钱,就得允许技术传出去。不让人学,不让技术惠及更多老百姓,那这合作,就没必要谈了。”
      钱东家没有说话,脸色沉得愈发厉害。他转身再次走到学堂门口,推开木门,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景象:最小的那个孩子,双脚还够不着地面,坐在凳子上晃着小腿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卡榫,一遍又一遍地试着组装,哪怕一次次失败,也没有丝毫放弃;稍大一点的孩子,围在一起,互相探讨着零件的用法,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认真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,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,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,有动容,也有考量。片刻后,他缓缓转身,走回李默面前,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:“学成的人,不能在苏州卖货。江南其他地方,他们想去哪里卖,我不管;但苏州是我的地盘,是我耗费多年心血打下的根基,不能让他们来抢生意。这是我最后的底限,不能再让了。”
      李默直视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成交。”
      听到这两个字,钱东家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释然。他立刻从怀中掏出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,递到李默面前,语气郑重:“这是我提前拟好的契书,上面把咱们谈好的所有条件都写清楚了,也已经画好了押,只要你签字,咱们就定下来,日后谁也不能反悔。”
      李默接过契书,逐字逐句地仔细翻看,确认所有条款都与两人谈好的一致,没有丝毫猫腻,便将契书递给了石头。石头接过契书,再次仔细核对,确认无误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李默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契书的落款处,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沉稳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。
      钱东家也拿起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上了自己的手印,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折好,揣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他看着李默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,也带着几分无奈:“李师傅,你这个人,比苏州最硬的铁还要硬,半点不肯让步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      沈老板连忙跟上,走到门口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学堂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期许,随后便快步跟上钱东家的脚步,消失在巷口。
      阿钝一直站在老槐树下,目光紧紧盯着门口,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,才转身走到李默面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忧:“师父,他真的答应了?所有条件,都肯认?”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:“答应了。”
      “可他会守规矩吗?”阿钝又问,毕竟商人逐利,他实在担心钱东家日后会暗中反悔,破坏约定,“万一他私下加价,或者阻拦人来学技术,怎么办?”
      李默拿起桌上的契书,轻轻放在一旁,语气平静却带着底气:“会守的。他想要借着咱们的技术赚钱,就必须守规矩。若是不守,咱们就立刻终止合作,有的是人想来找咱们合作,不愁换不到合适的人。”
      阿钝听了,没有再追问,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老槐树下,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,继续细细擦拭,指尖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神色依旧沉稳警惕。
      石头站在学堂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契书,指尖微微用力,仿佛在感受着这份约定的重量。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默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这一刻,他愈发明白这句话的深意:该去的人,不只是那些迫切需要技术改善生活的老百姓,还有这些逐利的商人。只要他们肯守规矩,肯让老百姓用得起这些省力的物件,谁来掌握这门技术,谁来赚钱,都一样。他轻轻将契书折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目光望向学堂里的孩子们,眼底多了几分坚定。
      夜幕渐深,月亮缓缓升起,清辉洒满大地,照亮了整个将作监的院子,也照亮了巷口的每一寸土地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,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。赵哥依旧蹲在墙根下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,只有目光偶尔会扫过巷口,带着几分警惕。
      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,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人的身影,那个暗中观察的人,也没有再来。但他心里清楚,那个人一定会来,不是来偷东西,也不是来捣乱,而是来看看,将作监是否真的与钱东家签了契书,看看那些定下的规矩,是否真的能落地,看看这门技术,日后会走向何方。
      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渐浓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缓缓走下台子。刚走到老槐树下,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,靠着树干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卡榫,眼睛微微闭着,呼吸均匀,显然还没有睡着。
      “阿钝哥,”丫丫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睛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,还有几分担忧,“那个钱东家,他会守规矩吗?他会不会反悔,不让老百姓用便宜的机器?”
     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温和却坚定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会守的。他想要赚钱,就必须守规矩,不然,师父不会再和他合作。放心吧,苏州的老百姓,一定能用上便宜的水车、磨和小蒸汽机。”
     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,她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,再次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晚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。阿钝坐在她身边,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,黑板上干干净净,桌凳整整齐齐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      但他知道,等明天天一亮,丫丫会推开学堂的窗户,孩子们会叽叽喳喳地走进来,带着好奇与期待,开始新一天的学习;石头会在学堂里,耐心地教刘七和其他学徒辨认零件、讲解构造;铁头师傅会在棚子里燃起炉火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会再次响起,传遍整个院子。钱东家也会派人来学技术,他们会认认真真地学,学完了,就带着技术回到苏州,自己造机器、自己卖,让苏州的老百姓,也能用上轻便又便宜的物件。技术这把刀,终于能落到更多该去的人手里,惠及更多百姓。
     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那个暗中观察的人,依旧蹲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将作监的一切。他亲眼看着李默和钱东家签下契书,看着钱东家带着沈老板离去,看着石头将契书揣进怀里,看着阿钝在瞭望台上值守,看着丫丫靠在树干上入睡。他蹲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渐渐染红天际,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转身悄然离去。他走得很轻,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,仿佛从未来过这里,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
      但他不知道,在他离去后,墙根下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小小的铁牌,被磨得发亮,表面光滑,上面只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字:汉。赵哥天亮起身换岗时,无意间发现了这块铁牌,他弯腰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,眼神复杂,没有声张,也没有扔掉,只是悄悄揣进了怀里。
      他没有把这件事通报给李默和阿钝,只是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,脊背挺得比谁都直,神色愈发坚定。只是,他攥着铁牌的那只手,却在微微发抖,眼底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激动与凝重,仿佛握着的,不是一块普通的铁牌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。将作监的晨光里,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,但谁也不知道,这块小小的铁牌,将会给这里带来怎样的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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