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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第 129 章
赵哥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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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哥走后的第五天,钱东家承诺的铁料终于运到了。三辆沉重的马车缓缓停在将作监巷口,满满当当的铁块堆得老高,几乎堵了半个巷子。押车的正是沈老板,他身手利落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货单,快步走到阿钝面前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,语气郑重:“李师傅、阿钝师傅,第一批苏州好铁,按契书上写的数量,一分不少,成色也绝不含糊。”
阿钝微微颔首,接过货单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量与规格,确认无误后,递给身旁的石头。石头接过货单,逐字核对,指尖在“苏州精铁”几个字上轻轻一顿,随后缓缓点了点头,示意数量和成色都符合约定。沈老板见状,抬手挥了挥,早已等候在旁的挑夫们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开始卸货,动作麻利却谨慎,生怕碰坏了这些成色上佳的铁料。
一块块泛着冷冽青光的铁块被整齐码在墙根下,很快就摞了三层,沉甸甸的气息扑面而来,透着江南精铁独有的细腻质感。铁头师傅从打铁棚里走出来,手里还握着铁锤,他蹲下身,随手拿起一块铁料,在手里掂了掂,感受着分量,又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,铁料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。“成色确实好,比澶州运来的铁还要纯几分。”他低声赞叹一句,将铁料轻轻放下,转身快步走进棚子,不多时,棚子里就升起了袅袅炉火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随即响起,清脆而有力。这一次,他打的不是寻常的卡榫,而是新的模子——要用这苏州的精铁,按着澶州的图纸打造,力求比之前的零件薄五成、轻五成,也便宜五成,让老百姓能真正用得起。
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,靠着门框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些泛着青光的铁块上,看了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期许,随后便转身走回学堂,继续指导孩子们学习。学堂里,钱东家派来的三个苏州年轻人正蹲在地上,依旧反复练习着弩的组装,动作虽不再发抖,却依旧有些迟缓,看得出来,还需多加熟练。
最大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着正在整理零件的丫丫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:“师傅,我们已经练了这么久,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蒸汽机的组装啊?”丫丫闻言,拿起一个卡榫递给他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等你们把这弩装到不用想、不用看,随手就能装对,没有一丝差错,我就教你们学蒸汽机。”年轻人接过卡榫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低下头,继续专注地练习组装,指尖的红印愈发明显。
沈老板没有立刻离去,他站在将作监的院子里,目光缓缓扫过各处:铁头师傅在棚子里挥汗如雨,铁锤起落间火星四溅;石头坐在桌前,低头绘制着新的零件图纸,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;丫丫耐心地教孩子们辨认零件,声音清亮柔和;墙根下的铁块整齐堆叠,泛着冷光。他就那样静静站着,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,才迈步走到李默的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应声而开,李默站在门后,神色平静,目光落在沈老板身上,淡淡开口:“沈老板,还有事?”
“李师傅,铁料已经按时送到,咱们的合作也算正式成了。”沈老板脸上带着笑意,语气恭敬,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货单,递了过去,“这是江南几个州府的订单,水车、磨、小蒸汽机,都有不少人预订,订金已经收了,货期也定好了。我想请石头师傅去江南一趟,看看那边工坊的情况,指导指导当地的工匠,也好确保造出的物件符合规格。”
李默接过货单,逐字逐句仔细翻看,看完后,随手递给身旁的石头。石头接过货单,快速扫完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目光看向李默,等候他的决定。
“石头不去。”李默的语气不容置喙,目光平静地看着沈老板,“你继续派人来将作监学,学成了,自己回去造。造得不好,就再来学;学好了,再回去批量打造。技术传下去,你们才能真正把生意做起来。”
沈老板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盯着李默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李默也毫不退让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两人目光交汇,空气中似有无声的较量,片刻后,沈老板忽然笑了,摇了摇头:“李师傅,您这个人,真是半点不肯变通,也真不怕我们撂挑子,不来合作了。”
他收起货单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,语气依旧恭敬:“既然李师傅这么说,那我就按您的规矩办。后续我会再派人来学,一定让他们好好学、用心学,学成了回去自己造,造不好,就再来麻烦您和石头师傅。”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,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脚步,回头说道:“李师傅,这批铁块是第一批,第二批下个月准时送到,足够你们打造一阵子了。”
沈老板走后,阿钝一直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,才转身关上木门,走回树底下,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,继续细细擦拭,神色依旧沉稳警惕。
石头站在学堂门口,目光落在那三个苏州年轻人身上。他们依旧蹲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组装着弩,指尖已经磨出了淡淡的红印,却没有丝毫懈怠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拿起一个卡榫,语气平和地讲解:“装这个卡榫,力气要匀,不能太急。太紧了卡不进去,太松了又容易脱落。用拇指顶住卡榫一端,食指扣住另一端,轻轻转半圈,就能稳稳卡进槽口。”
说着,他亲手演示了一遍,动作流畅娴熟,随后拆开,将卡榫递给最大的那个年轻人:“试试。”年轻人接过卡榫,按着石头教的方法,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,这一次,卡榫稳稳地卡进了槽口。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几分欣喜,看着石头。石头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起身走开,留下他们继续练习。有了石头的指导,三个年轻人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,也熟练了许多。
夜幕渐深,月亮高悬夜空,清辉洒满大地,照亮了将作监的院子,也照亮了巷口的每一寸土地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,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。孙哥蹲在墙根下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,眼神锐利地盯着巷口,时刻保持着警惕——他和赵哥一样,都是郭荣派来的兵,负责守护将作监的安全,防备暗处的异动。
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,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人的身影,那个暗中观察的人也没有再来。但他心里清楚,那个人一定会来,这一次,他不是来放铁牌的,而是来看——看苏州的铁料是否真的送到了,看钱东家派来的人学得怎么样,看将作监和江南商人的合作是否真的落地。看完了,他就会回去,把这里的一切动向,一一报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
阿钝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渐浓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缓缓走下台子。刚走到老槐树下,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,靠着树干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卡榫,眼睛微微闭着,呼吸均匀,显然还没有睡着。
“阿钝哥,”丫丫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睛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,还有几分疑惑,“那个沈老板,他还会来吗?还会再派人来学技术吗?”
阿钝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温和却坚定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会来的。他答应了会再派人来学,而且第二批铁料下个月就到,他不会轻易放弃合作的。”
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,她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,再次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晚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。阿钝坐在她身边,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,黑板上干干净净,桌凳整整齐齐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但他知道,等明天天一亮,那三个苏州年轻人一定会再来,蹲在学堂里,一遍又一遍地拆装零件。他们的手会慢慢磨出厚厚的茧子,等茧子硬了,手就稳了,动作也就熟练了。等他们真正熟练了,就能开始学蒸汽机的组装,等学成了,就会回到江南,自己造机器、自己卖。到那时,江南的老百姓,也能用上轻便又便宜的水车、磨和小蒸汽机。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,而这些肯吃苦、肯学习的年轻人,就是值得拥有这把“刀”的人。
与此同时,北边的官道上,赵哥已经抵达了澶州。作为郭荣派来的兵,他深知自己的职责,一路马不停蹄,丝毫不敢耽搁。他径直找到郭荣的住处,将石头写的信递了过去。郭荣接过信,拆开后快速扫完,神色渐渐凝重,没有说话,只是将信轻轻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赵哥身上,语气平静: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赵哥微微躬身,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攥着的铁牌,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恭敬而愧疚:“公子,这是我在将作监墙根下捡到的,刻着‘汉’字,应该是后汉的人放的。我捡到后,一时糊涂,藏了三天才敢上报,辜负了您的信任。”
郭荣拿起铁牌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“汉”字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,淡淡问道:“后汉的人放的?除了这个,还有别的异常吗?”
“没有别的异常,”赵哥连忙回答,腰挺得笔直,神色郑重,“李师傅已经知道此事,还叮嘱我,下次再捡到类似的东西,必须当天上报,绝不能再拖延。”
郭荣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责备,也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是将铁牌轻轻放在桌上:“知道了。”他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快速写了几行字,折好后装进信封,递给赵哥:“把这封信带回去给李师傅,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赵哥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躬身行礼后,转身就要走。就在这时,郭荣叫住了他:“老赵。”
赵哥浑身一僵,立刻停下脚步,转过身,恭敬地应道:“公子。”
“你是我派去的兵,守规矩、知分寸是本分,”郭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,“下次再捡到这种东西,无论是什么,必须当天上报,不许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赵哥的眼眶微微发热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点头,声音沙哑:“属下记住了,下次绝不敢再拖延。”说完,他再次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走出屋子,牵来自己的马,翻身上马,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走了很远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澶州的城门,只见城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,头戴斗笠,低着头,看不清脸庞,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默。赵哥勒住马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人,神色警惕——作为郭荣派来的兵,他的警惕性早已刻进骨子里。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,目光与他对视,眼神冰冷,带着几分探究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黑衣人没有多余的动作,转身走进了城里,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。赵哥站在官道上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,直到确认没有异常,才重新扬起马鞭,翻身上马,加快速度往南走去。马蹄踩在土路上,扬起一阵尘土,身影渐渐远去。
他的怀里,揣着郭荣写给李默的信,也揣着那块刻着“汉”字的铁牌。这一次,他攥着缰绳的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眼底满是坚定。作为郭荣派来的兵,他深知自己的责任,往后,他一定会守好规矩,恪尽职守,绝不辜负郭荣和李默的信任,守护好将作监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