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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第 130 章
黑衣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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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人的将军并未亲自前来,倒是先寄来了一封信。信是赵哥清晨在巷口捡回来的,没有封口,折成方正的小块,稳稳压在墙根的砖头下,沾着些许晨露与尘土。阿钝接过信,轻轻展开,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迹遒劲刚硬,落笔有力,仿佛是用刀刻上去一般:“河东地瘠民贫,百姓食不果腹。听闻将作监手艺可活人,欲遣人学习。不敢白学,以铁换技。百斤好铁,换一人一月。先送五百斤,请查收。”
阿钝将信仔细折好,快步走到李默屋门口,敲开门后,把信递了过去。李默接过信,逐字逐句看完,神色平静,随手将信放在桌上,抬眼看向阿钝,淡淡问道:“铁呢?”
阿钝摇了摇头,语气如实:“没见着,只捡到了这封信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,伴随着牛的低哞声,由远及近。赵哥快步从巷口跑进来,脸色微微发白,语气带着几分急促:“来了……来了好几车铁,堆得满满当当的!”
阿钝立刻起身走到门口,只见五辆牛车稳稳停在巷口,车上堆满了黝黑的铁块,用粗草绳紧紧捆扎着,沉甸甸的重量将车板压得微微弯曲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呻吟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,身材魁梧,皮肤粗糙,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作的人。他看见阿钝,麻利地跳下车,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,恭恭敬敬地递过来,语气憨厚而郑重:“一共五百斤,一斤不少,都是河东的好铁。将军吩咐,这是第一批学费,等兄弟们学完了,后续还有更多铁送来。”
阿钝接过货单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量与规格,确认无误后,转身递给身后的石头。石头接过货单,又走到牛车旁,随手拿起一块铁,在手里掂了掂,用指甲轻轻掐了掐,又凑近看了看铁的纹理,随后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中肯:“是好铁,质地紧实,比苏州的精铁稍差一些,但比汴梁本地的铁要好上不少,用来打造农具和简单的机器零件,足够用了。”
阿钝把货单收好,抬眼看向黑脸汉子,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人呢?你们将军说要遣人来学习,来学手艺的人在哪儿?”
黑脸汉子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笑意,语气诚恳:“将军说了,先送铁,后送人。他怕你们不肯收我们的人,也怕这份心意不够,便先把铁送来,表表诚意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,“还有,将军本想亲自来汴梁道谢、商议学习的事,但河东实在走不开——契丹人在北边蠢蠢欲动,频频窥探边境,将军得守着河东的土地,守着那里的老百姓,不能离开半步。”
阿钝看着他,目光平静地打量了片刻,确认他没有说谎,便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来学的人,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过几天就到,”黑脸汉子连忙回答,语气笃定,“将军特意挑了十个人,都是年轻力壮、手脚灵巧的后生,平日里也做过粗活,学东西快。将军反复叮嘱,让他们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学,学不会绝不走,学会了就立刻回河东,绝不耽误这边的事,也不耽误河东的防务。”
阿钝不再多问,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老槐树下,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,继续细细擦拭,动作从容不迫,神色依旧沉稳。黑脸汉子站在门口,看着阿钝的背影,又看了看墙根下即将被卸下的铁块,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……这铁,你们收下了?”
“收下了。”阿钝头也没抬,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黑脸汉子闻言,立刻咧嘴笑了起来,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,转身跳上牛车,扬了扬鞭子,赶着空车轻快地离去。空了的牛车走起来格外轻便,轱辘碾过巷口的碎瓦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渐渐消失在巷尾。赵哥重新蹲回墙根下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巷口,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
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,脚步轻快地走到墙根下,蹲下身,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刚卸下的铁块。铁块冰凉而沉重,表面粗糙,还沾着从河东千里迢迢运来的尘土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她轻轻摸了片刻,便站起身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个卡榫,递给坐在最前排、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再装一遍,记住对准槽口,慢慢练,不着急。”孩子接过卡榫,紧紧攥在手里,认真地开始组装。
石头站在铁堆前面,弯腰一块一块地翻看、挑选着铁块。这些铁确实是好铁,但相较于苏州运来的精铁,杂质更多,内部的气孔也更密,质地算不上顶尖。他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铁块,快步走进打铁棚,递给正在拉风箱的铁头,语气问道:“这个铁,能打薄吗?按咱们之前打造零件的规格来。”
铁头接过铁块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指甲掐了掐,感受着铁的硬度与质地,随后点了点头:“能打薄,但薄不到苏州铁的那种程度。这铁杂质多、气孔密,打薄了容易开裂,得不偿失。”说着,他便将铁块夹进熊熊燃烧的炉火里,快速拉动风箱,火苗“呼呼”地窜起,将铁块渐渐烧得通红。
片刻后,铁头将烧红的铁块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举起铁锤,狠狠砸了下去,火星四溅,落在地上,瞬间熄灭。他反复敲打了三遍,铁块渐渐薄了一半,但边缘已经泛起了细微的裂纹。铁头停下动作,将铁块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边缘的裂纹,摇了摇头:“不能再薄了,再薄就真的要裂了,到时候就没用了。”
石头接过铁块,在手里掂了掂,比用苏州铁打造的零件厚了两分,也重了两分。他忽然想起李默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好铁薄,差铁厚。薄了轻,厚了重。老百姓扛得动、用得上就行,不一定要追求最薄、最精致的。”想到这里,他便把铁块放在旁边的架子上,语气平静地对铁头说:“留着吧,等河东的人来了,让他们自己打。用他们自己带来的铁,打造自己要用的东西,亲手做过,才知道铁的好赖,才知道手艺的不易。”
铁头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重新夹起另一块铁,放进炉火里,继续敲打起来。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再次响起,清脆而有力,这一次,他打的不是机器零件,而是犁头——用河东的铁,打造适合河东土地的犁头。虽然比苏州铁打的犁头重两分、厚两分,但足够坚硬、足够耐用,老百姓扛得动、用得上,这就够了。
河东来学手艺的人,是第七天抵达汴梁的。一共十个人,最大的三十出头,最小的不过十七八岁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脸被河东的风沙吹得黑红,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,也带着几分坚定。他们站在将作监门口,不敢贸然踏入,只是怯生生地看着院门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领头的汉子姓韩,三十来岁的年纪,方脸粗眉,身材魁梧,手上的老茧比其他人更厚,指节粗大,一看便是常年干重活、练过手艺的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对着阿钝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,语气郑重:“小人韩大,是河东来的,奉刘将军之命,带着兄弟们来这里学手艺。将军吩咐,我们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学,学不会绝不走,学会了就立刻回河东,用学到的手艺,帮老百姓过日子。”
阿钝看着他,目光平静地打量了片刻,从他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诚意,便侧身让开道路,语气平淡:“进来。”
韩大带着其余九个人,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,站在老槐树下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处景致:墙头寒光闪闪的铁钩、后墙厚重坚固的铁门、瞭望台上摆放整齐的弩、学堂里认真学习的孩子。他们看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样都尽收眼底,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心里,最后,他们的目光定格在墙根下那堆铁块上——那是他们从河东千里迢迢运来的,是河东老百姓一斤一斤攒下来的铁,是他们学习手艺的学费,也是河东百姓的希望。
“那是你们带来的铁。”阿钝的声音响起,语气平静,“等你们学完了手艺,就用这些铁,打造你们需要的东西,打好了,全部带回去,给河东的老百姓用。”
韩大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几分惊讶,随即眼中泛起一丝动容,语气有些哽咽:“带回去?我们……我们真的可以把亲手打造的东西带回去?”
“带回去。”阿钝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,“技术学回去,东西带回去,都是给老百姓用的,这就是我们教你们手艺的初衷。”
韩大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哽咽,他转过身,看着那堆铁,看了很久,才缓缓走到学堂门口,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,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其余九个人也纷纷跟上,一个个坐得整整齐齐,腰背挺直,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认真。
丫丫从前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拆好的弩零件,将卡榫一一递给他们,语气温柔却耐心:“这个是卡榫,是用来固定轴心的,非常关键。装的时候,一定要对准槽口,力气太大,卡榫会断;力气太小,又卡不紧,机器就无法正常运转。记住,用拇指顶住卡榫一端,食指扣住另一端,轻轻转半圈,就能稳稳卡进去。”说着,她亲手演示了一遍,动作流畅娴熟,随后拆开,递给韩大:“你们试试。”
韩大接过卡榫,低头认真地摆弄起来。他的手虽然粗糙,指节粗大,但动作却很稳,按照丫丫教的方法,拇指顶住,食指扣住,轻轻转半圈,卡榫稳稳地卡进了槽口。他抬起头,看向丫丫,眼中带着几分欣喜。丫丫轻轻点了点头,语气赞许:“对了,就是这样,多练几遍,熟练了就好了。”说完,她便走回前面,继续指导那些年幼的孩子。
韩大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拆开卡榫,再重新组装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他的手上没有红印,常年干重活磨出的老茧,比铁还要坚硬,早已习惯了这种打磨。装到第七遍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向身边的年轻人,语气郑重:“师傅说了,要装到不用想就能装对,才能学好下一步手艺。咱们好好练,不能辜负将军的期望,也不能辜负李师傅他们的心意。”说完,他再次低下头,继续专注地练习起来。
夜幕渐深,月亮高悬夜空,清辉洒满大地,将将作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。阿钝站在瞭望台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,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。孙哥蹲在墙根下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,眼神锐利如鹰,时刻守护着院子的安全。
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,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人的身影。河东的人没有再来放铁牌,也没有暗中窥探,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学堂里,踏踏实实地学习手艺,眼神里满是认真与坚定。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渐浓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缓缓走下台子。
刚走到老槐树下,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,靠着树干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卡榫,眼睛微微闭着,呼吸均匀,显然还没有睡着。
“阿钝哥,”丫丫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睛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,还有几分赞许,“河东来的那些人,学得好快啊,比苏州来的哥哥们还要快。”
阿钝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温和,目光望向学堂的方向:“他们手上有老茧,常年干粗活、练力气,手稳,也能吃苦,所以学得快。”
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,再次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晚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。阿钝坐在她身边,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,黑板上干干净净,桌凳整整齐齐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但他知道,等明天天一亮,河东的人会准时走进学堂,坐在最后一排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组装零件。他们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指节粗大,动作比苏州来的年轻人更快、更稳。等他们学完了手艺,就会用自己带来的河东铁,打造犁头、水车、蒸汽机,然后全部带回河东。到那时,河东贫瘠的土地,也能浇上水、种上粮;河东的老百姓,也能用上省力的农具,再也不用忍饥挨饿。技术是刀,刀到了该去的人手里,而现在,该去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
与此同时,北边的官道上,一个信差骑着马,正急匆匆地往南走。他走得很急,马蹄踩在土路上,扬起一阵漫天尘土,马不停蹄,丝毫不敢耽搁。他的怀里,揣着一封郭荣写给刘将军的信,信口封着暗红的蜡印,上面压着郭荣的私印,纹路规整。信上写着:“河东刘将军,可信。契丹人动了,北边要打仗,边境告急。请将军速令在汴梁学技之人,加快进度,学完即刻赶回河东。河东的土地,河东的百姓,都需要将军守护。”
信差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三夜,抵达河东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尽。他不敢耽搁,径直找到刘将军的住处,将信恭敬地递了过去。刘将军接过信,拆开蜡封,抽出信纸,逐字逐句仔细翻看,神色渐渐凝重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走到窗前,目光望向北边的方向,那里天灰蒙蒙的,云雾缭绕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心里清楚,契丹人的铁骑就在那边,马在磨蹄子,刀在磨刃子,随时都可能越过边境,践踏河东的土地,伤害河东的百姓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两张纸,提笔写下两封回信。
第一封写给郭荣,字迹刚硬而郑重:“学完即归,绝不拖延。铁已送到,人已到齐,将作监已然收下,承蒙郭公子关照,不胜感激。契丹来犯,某定当死守河东,护好一方百姓,不负公子所托。”
第二封写给在汴梁将作监学技的韩大等人,语气严厉却饱含期许:“吾弟韩大及众兄弟,当日夜苦学,速通手艺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契丹来犯,河东告急,百姓盼尔等归,土地盼尔等守。学成即刻返程,用所学手艺,护河东百姓,造便民之物,切勿辜负重托。”
写完后,他将两封信分别折好,装进两个信封,封好口,递给信差,语气郑重:“第一封送去澶州,交给郭荣公子;第二封送去汴梁,交给在将作监学技的韩大。务必尽快送到,不可延误。”
信差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躬身行礼后,翻身上马,扬鞭加速,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走得很急,马蹄踩在土路上,扬起一阵尘土,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。
他不知道,在他身后三里远的地方,一个人骑着马,不紧不慢地跟着他。那人穿着厚重的皮袍,戴着毛茸茸的皮帽,腰间挂着一把锋利的弯刀,眼神冰冷,周身透着一股剽悍的气息——是契丹人,他一路尾随,只为打探汴梁与河东的动向,打探将作监的手艺,为即将到来的战事,搜集情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