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、活着的人 阿箬说出那 ...

  •   阿箬说出那句话之后,院子里静了很久。
     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出一地惨白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停了。风刮过来,带着冬天的干冷,刮得人脸上发疼。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他在等。
      阿箬也没说话。她蹲在那里,抱着膝盖,眼睛看着地上的月光。那把短刀放在她脚边,刀刃上反射着冷冷的白光。
      过了很久,阿箬开口了。
      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八岁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      “那天来了一群人,穿着黑衣服,冲进我们家。我爹把我娘推进柴房,说别出来。我躲在柴房里面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他们把我爹按在地上,用刀割他的脖子。我爹没喊,只是看着我藏的那个方向,一直看着。血喷出来,喷了一地。后来他们走了,我跑出去,我爹已经不动了。”
      李默听着这些话。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,那双冷的、烧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眼睛。现在他好像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了。
      “我娘抱着他哭,哭了三天三夜。后来她不哭了,带着我逃出来。逃了三个月,逃到乡下,躲起来。”
      “后来呢?”
      “后来我娘死了。饿死的。”阿箬说,“那年灾荒,没吃的。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,自己饿死了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      “她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你爹是被裴家害死的,你要记住,长大以后,替他报仇。”
      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。月光照在疤上,照出一道银白色的印子。
      “这道疤,是捅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。那时候我想,捅死一个,就离报仇近一步。”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你信那个人的话?”
      阿箬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不信。”
      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
      阿箬看着月亮。
      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,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      这个问题,李默回答不了。
      “我娘死的时候,他在哪儿?”阿箬继续说,“我被人卖了四回,他在哪儿?我在那个胖子的船上,拿刀捅人的时候,他在哪儿?”
     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      “三年。三年他都没来找过我。现在他快死了,想见我了。”
      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      “凭什么。”
      那两个字很轻,轻得差点被风吹散。
      但李默听见了。
      “那个人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      “他说,你爹在江南。他说,你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。他说,你娘死了的事,你爹不知道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      “他说,你爹想见你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裂开的那条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      不是恨。
      是另一种东西。
      “你想去吗?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说: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那一夜,李默没睡。
      他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着阿箬说的那些话。
      如果阿箬的爹真的还活着——
     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裴家二房的人——
      如果那个人在江南——
      江南商会在找他。
      江南商会的人来找阿箬。
      他们想干什么?
      用阿箬要挟那个人?
      还是用那个人要挟阿箬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      这个局,比他想的大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眼窝下面两团青黑。
      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。他问她叫什么,她说阿箬,草字头那个箬。
      那时候他没问,为什么要用那个“箬”。
      现在他知道了。
      那是她娘的名字。
      也是她的名字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孙二带回来一个新消息。
      “那个找阿箬的人,”他说,“又来了。”
     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在哪儿?”
      “城北,还是那条巷子。”孙二说,“他换了个住处,但没走。”
      “盯住了?”
      “盯住了。”孙二说,“周老倔亲自盯的。他说那人今天早上出门买了吃的,然后一直待在屋里,没出来。”
      李默站起来。
      “我去看看。”
      孙二拦住他。
      “李头儿,你疯了?那是江南商会的人。你去了,能干啥?”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      “阿箬的事,我得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又能怎样?”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往外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      阿箬站在那儿,挡着他的路。
      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“阿箬——”
      “我去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他找的是我。我去了,他才会说真话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李默的眼睛。
      “你跟着,在后面。有事,我叫你。”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那条巷子在城北,很窄,很破,两边是低矮的土墙。冬天的太阳照不进来,巷子里阴冷冷的,地上结着薄薄的冰。脚踩上去,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      阿箬走在前面,李默隔着三十步,跟在后面。
      她走到一扇门前,停下来。
      敲了三下。
      门开了,里面探出一张脸——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看见阿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让李默想起钱通——都是那种“和气生财”的笑,但底下藏着东西。
      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      阿箬走进去。
      门关上了。
      李默站在巷子里,盯着那扇门。
      三十步。跑过去,只要几个呼吸。
     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短刀。

      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。
      那个人坐在桌边,指着对面的凳子。
      “坐。”
      阿箬没坐。她站在门口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      “你是谁?”
      那个人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姓周,江南商会的人。你叫我周七就行。”
      “找我干什么?”
     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他说:
      “你爹还活着。”
      阿箬的手按紧了刀柄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周七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知道?”
      “那天你找过我,说了。”阿箬说,“我回去想了。现在来问你,是真的吗?”
      周七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东西李默在外面看不见,但阿箬看见了——是意外,也是重新评估。
      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爹叫裴远山,是裴家二房的管事。三年前,二房和大房争家产,你爹站错了队,大房的人要杀他。但他没死。”
      “怎么没死?”
      周七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有人救了他。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周七看着她。
      “江南商会。”
      阿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们救他干什么?”
      周七笑了。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是真的笑。
      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他说,“你爹是裴家的人,知道裴家的很多事。那些事,对我们有用。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      “在江南。”周七说,“江南商会的总舵。他过得不错,吃得饱,穿得暖,还有人伺候。”
      他看着阿箬。
      “他想见你。”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      周七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      是一块玉佩。青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:箬。
      阿箬看见那块玉佩,瞳孔缩紧了。
      这是她娘的玉佩。她娘死的时候,戴在脖子上。她亲手埋的。
      “这……这怎么在你这儿?”
      周七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娘的坟,有人挖了。”
      阿箬的手在抖。
      周七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阿箬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爹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      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,就是你和你娘。他说,他知道你恨他。但他想见你一面,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      阿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     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      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      周七指了指那块玉佩。
      “这是你娘的东西。你应该认得。”
      阿箬看着那块玉佩。
      她认得。
      她当然认得。
      那是她娘成亲的时候,她爹送的。
      她娘戴了十年,死的时候还戴着。
      她记得她娘临死前,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,塞进她手里,说“戴着,这是你爹留给你的”。
      她记得自己把玉佩埋在她娘坟前,说“娘,你带着,去找爹”。
      现在玉佩在这里。
      “你娘的坟,是我们的人挖的。”周七说,“对不住。但没办法,得让你信。”
      阿箬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东西在烧。
      “你们要我干什么?”
      周七笑了。
      “现在什么都不用干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跟我们走,去见你爹。见完了,想回来就回来,想留下就留下。我们不逼你。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说:
      “让我想想。”
      她转身往外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周七在后面说:
      “阿箬姑娘。”
      她停下来。
      “三天。”周七说,“三天之后,我在这儿等你。你想好了,就来。不想来,就算了。”
      阿箬没回头。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李默看见阿箬出来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
      她的脸色很难看。不是白,是灰。像死人那种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      “阿箬。”
      她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      李默跟上去。
      走了很远,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      蹲下来。
      抱着膝盖。
      把头埋进去。
      李默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      脸上没有泪。
      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      “那是我娘的玉佩。”她说,“我亲手埋的。他们挖了。”
      李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      “阿箬——”
      “他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我爹。他真的还活着。”
      她看着李默。
      “他们要我跟他走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想去吗?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说: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阿箬没回屋。
     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坐了一夜。
      李默也没睡。他坐在屋里,隔着窗户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动不动。
      阿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不敢问。他缩在墙角,一会儿看看窗外,一会儿看看李默,大气都不敢出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阿箬站起来,走到李默的门口。
      敲了三下。
      李默打开门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脸色还是灰的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      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阿箬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发过誓,这辈子,杀一个裴氏的人,够本;杀两个,赚一个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我爹没死,但他也没来找过我们。我娘死的时候,他在哪儿?”
     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道疤。
      “我娘死了三年了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想找,早该找到了。”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      “等。”
      “等什么?”
      “等他们露出真面目。”她说,“他们说只是让我去见爹,我不信。他们要的,肯定不止这个。”
      她看着李默。
      “我想看看,他们到底要什么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这个女孩,杀过人,被卖过四回,手上有一道深疤,现在又知道她爹还活着,有人在找她。
      但她站在这里,说“我等”。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陪你等。”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      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      不是恨。
      是别的东西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三天后,阿箬没去那条巷子。
      周七等了一天,第二天早上离开了汴梁。
      但走之前,他托人送了一封信给阿箬。
      信上只有一句话:
      你爹的病,撑不了多久。想见,就来找我们。
      阿箬看完那封信,烧了。
      李默在旁边,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,落下去。纸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,落在她脚边,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。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他在骗我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      “因为他要是真想让我去,”她说,“就该让我爹亲自来。不是派个人来,不是挖我娘的坟,不是用这种办法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      “他在逼我。逼我去。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阿箬站起来。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逼。逼死了,也不去。”
      她走了。
      李默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纸灰,看了很久。
      一阵风吹过来,把那些纸灰吹散了。
      什么都没剩下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冯道又来了。
      还是那身家常的袍子,还是那张看不透的脸。他坐在李默的屋里,喝着茶,看着窗外。
      “那个女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冯道转过头,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知道江南商会为什么要找她吗?”
      李默摇头。
     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因为她爹,”他说,“手里有一样东西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
      冯道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      “裴家二房的账本。”
     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账本?”
      “对。”冯道说,“裴家二房管事的时候,经手的所有生意,都有账。那些账里,有裴家跟谁做生意,卖给谁刀枪,卖给谁铁锭,卖给谁——煤和人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那些账,落在你手里,会怎样?”
      李默知道会怎样。
      裴家的命根子,就不只是“财路”了。
      是杀头的证据。
      “所以江南商会要她,是为了账本?”
      “对。”冯道说,“她爹不肯交,除非见女儿。江南商会找不到她,现在找到了,当然要抓住。”
      他看着李默。
      “你让她别去,是对的。”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相国今天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      冯道笑了笑。
      “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老夫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冯道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光在动。
      “那个蒸汽机,”他说,“你能造多少?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