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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账本 冯道那句话 ...

  •   冯道那句话说出来之后,屋里静了很久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,没回答。

      冯道也不急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老夫问这话,不是想打听什么。”他说,“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冯道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这东西,朝廷想要。”

     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朝廷?”

      “对。”冯道说,“不是裴氏,不是江南商会,是朝廷。是当今圣上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造出这东西的事,已经传到宫里了。圣上感兴趣,想看看。但又怕打草惊蛇,让我先来问问。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相国,”他说,“圣上要这东西干什么?”

      冯道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
      “你以为圣上不想打铁?不想炼钢?不想让朝廷自己管着盐铁之利?”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    “裴氏为什么能这么多年把持盐铁?不是因为朝廷不想管,是因为朝廷管不了。朝廷的人不懂打铁,不懂炼钢,不懂那些工匠的手艺。只能靠着裴氏,靠了几十年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有了你。”

      李默听着这些话。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,圣上想让我帮朝廷造这些东西?”

      “对。”冯道说,“不只是造。是教。是让朝廷自己的人学会这些手艺。是让以后,朝廷不用再靠裴氏。”

      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知道。

      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将作监的铁匠,不再是裴氏的眼中钉。

      意味着他背后有了朝廷。

      但也意味着——

      他成了裴氏的死敌。

      “相国,”他说,“圣上想要,我就给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    冯道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将作监的人,一个都不能动。”李默说,“周老倔,孙二,陈小锤,阿钝,阿箬——这些人,都得留下。圣上要用我,就得保他们。”

      冯道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“你知道你这话,像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“像那些门阀。”冯道说,“他们保自己的族人,保自己的家奴,保自己的利益。你现在,也在保人。”

     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不知道。

      冯道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这叫根基。”他说,“你开始有根基了。”

     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账本的事,”他没回头,“那个女孩手里,有账本的线索。你想办法拿到。圣上那边,用得着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

      李默坐在屋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想了很久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李默把阿箬叫到屋里。

      他把冯道的话说了一遍。

      阿箬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账本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我爹,是为了账本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你知道那账本里有什么吗?”
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我小时候,听我娘说过一句。”

      “说什么?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她说,你爹那个账本,能要很多人的命。”

     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很多人的命”——

      不只是裴氏的命。

      还有跟裴氏做生意的那些人。

      那些人里,有官员,有将领,有皇亲国戚。

      如果账本真的落到朝廷手里——
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那账本在哪儿吗?”

      阿箬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我娘死的时候,没说过。”

      她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你想让我找?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让你找。”

      阿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因为那东西,能要很多人的命。”他说,“也能要你的命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    “冯道想要,朝廷想要,江南商会想要,裴氏也想要。谁拿到,谁就能掐住别人的脖子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阿箬。

      “你要是拿到,你就成了所有人的目标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东西在动。

      “你怕我死?”她问。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
      阿箬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我早就该死。”她说,“那年我娘死的时候,我就该死。后来捅那个胖子的时候,我也该死。但没死成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“没死成,就得干点事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这个女孩,十五六岁,杀过人,被卖过四回,手上有一道深疤。现在站在他面前,说“没死成,就得干点事”。
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想干什么?”
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想让那些该死的人,都死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下午,阿箬出去了。

      她没说去哪儿,李默也没问。

      但他知道她去干什么。

      她去找那个周七。

      不是去见爹。

      是去问账本的事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七还住在城北那条巷子里。

      他没走。

      阿箬站在那扇门前,敲了三下。

      门开了,周七看见她,笑了。

      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
      阿箬没动。

      “我不进去。”她说,“我问几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
      周七看着她,笑容不变。

      “问什么?”

      “账本在哪儿?”

      周七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爹没告诉你?”

      “我问你。”

     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说:

      “你爹把账本藏在了一个地方。只有他知道。他不说,没人找得到。”

      他看着阿箬。

      “他想见你。见了你,才会说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周七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“阿箬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爹快死了。真的快死了。他想见你最后一面,把账本交给你。那是他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留给我的?”

      “对。”周七说,“留给你的。你爹说了,那账本,只给你。不给别人。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

      “他在哪儿?”

      周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      “江南。江南商会的总舵。你去,就能见到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

      周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
      “你爹写的。”

      阿箬接过那张纸,打开。

      上面只有一行字:

      **箬儿,爹对不起你。想见你一面。当面说。**

      笔迹是她爹的。

      她认得。

      阿箬的手在抖。

      周七看着她。

      “阿箬姑娘,你爹等了你三年。三年,他每天都在想你。他不敢去找你,怕裴家的人跟着,害了你。他只能等,等你来找他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

      “现在他快死了。你真的不去见他一面?”

      阿箬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行字。

      风吹过来,把纸吹得哗哗响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周七。

      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之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阿箬把那封信给李默看。

      李默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信吗?”

      阿箬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这笔迹,是真的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想去?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。

      “我恨他。”她说,“恨了三年。恨他没保护好我娘,恨他让我娘饿死,恨他没来找过我们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但他是活的。他真的还活着。”

      李默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,“你想去,就去。”

      阿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让我去?”

      “我不让你去。”李默说,“但你想去,就去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因为那账本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爹真的想把账本给你,那东西,在你手里,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账本给你之后,”李默说,“你就不再是阿箬了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站起来。

      “你会成为所有人盯着的那个人。裴氏,江南商会,朝廷,辽国——都会盯着你。你手里的东西,能要很多人的命,也能要你的命。”

      他看着月亮。

      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
      阿箬站起来,站到他旁边。

      她看着月亮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

      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这次,我想做点什么。”

     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道疤,照出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终于烧起来的东西。

      ---

      三天后,阿箬去找周七。

      她站在那扇门前,敲了三下。

      门开了,周七看着她,笑了。

      “想好了?”

      阿箬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想好了。”

      周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      “走?”

      阿箬没动。

      “走之前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    周七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条件?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要见你背后的人。”

      周七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人?”

      “别装了。”阿箬说,“你只是个跑腿的。我要见的,是让你来的人。”

     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这回笑的不一样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假笑,是真的笑。

      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他说,“跟我来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周七把阿箬带到城南一个院子里。

      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,背对着门,正在看一棵梅花树。

      周七走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
      那人转过身。

      阿箬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。

      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跟周七长得有点像,但不是同一个人。

      他看着阿箬,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叫阿箬?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那人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你爹跟我说过你。”他说,“说你眼睛像你娘,脾气像他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姓周,行五。你叫我周五就行。”

     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。

      “江南商会的二当家。”

      阿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    周五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爹的账本,商会想要。你爹的条件,是见你。我们找了三年,终于找到你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现在你来了,我们可以谈了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谈什么?”

      周五走到梅花树旁边,折下一枝梅花,放在鼻子上闻了闻。

      “谈生意。”他说,“你帮你爹把账本交出来,我们帮你爹和你团聚。以后,你们父女俩,由商会养着。吃穿不愁,没人敢动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阿箬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

      “我要先见我爹。”

      周五笑了。

      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你见了,才会信。”

      他把那枝梅花递给阿箬。

      “三天后,有一艘船从汴梁出发,去江南。你坐那艘船。到了江南,就能见到你爹。”

      阿箬接过那枝梅花。

      周五看着她。

      “记住,”他说,“这事,别告诉任何人。尤其是将作监那个姓李的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阿箬把那枝梅花递给李默。

      李默看着那枝梅花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他让你别告诉我?”

      阿箬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因为你说过,”她说,“要杀,一起杀。”

      李默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这是阿箬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——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笑。
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?”
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
      “把命交给你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,已经裂成了碎片。

      下面烧着的东西,终于亮出来了。

      不是恨。

      是信。
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,“你去。”

      阿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去?”

      “去。”李默说,“去见你爹。去拿账本。去把那些该死的人,都送进该去的地方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但你不一个人去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谁跟我去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李默看着月亮。

      “一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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