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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3、第 143 章 李业的 ...


  •   李业的人来在後半夜,墨色乌云掩住残月,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阿钝蹲在墙根阴影里,最先听见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不是零星几人,是数十人的队伍,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手按在弩机上,指尖绷得发紧,始终未动,直到脚步声在院门前停住,几声低低的耳语后,便是一声巨响——院门不是被推开,是被粗木撞开的,木质门闩应声断裂,木屑飞溅着落在地上。

      阿钝的弩应声举起,箭尖对准门口,扣下扳机的瞬间,利箭破空而出,精准钉在最前那名黑衣蒙面人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手中火把摔落在地,滚到墙根引燃了干草,火苗倏地蹿起,舔着青砖往上爬。后面的黑衣人毫无惧色,踩过倒地的同伴,举着火把直往打铁棚冲,显然是冲着里面的器械与零件来的。

      阿钝装箭已然不及,他扔下弩,抓起墙根靠着的铁锹迎上去,铁锹狠狠砸在一人头顶,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。又一人举着火把往棚顶扔,火把落在干草苫的棚顶上,火舌瞬间蔓延,红光照亮了整个院子,也照亮了墙头的铁钩、学堂紧闭的窗棂。阿钝扑过去将火把打落踩灭,后背却被狠狠踹了一脚,他往前栽倒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钻心,眼前阵阵发黑。恍惚间见一把长刀劈来,铁头的铁锤骤然横挡在前,刀身砸在铁锤上,火星溅了阿钝一脸,铁头闷声将那人砸倒,急声喊:“阿钝哥,你没事吧?”

      阿钝撑着铁锹爬起来,膝盖疼得站不直,却死死盯着烧起来的棚子:“先救火!棚子不能烧!”

      铁头转身扑向棚子,此时又有黑衣人从后墙翻进,地窖口忽然传来弩箭破空声,是丫丫。她竟从地窖里钻了出来,弩箭对准黑衣人,可手却止不住发抖,第一箭偏了,第二箭也擦着对方肩膀飞过。她咬着唇扔下弩,抓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过去,第一块砸中对方脸颊,那人捂着脸后退,她又接连砸出数块,石块密集落在对方身上,那人被砸得抬不起头,狼狈转身翻墙头跑了。丫丫蹲在地上,攥着石块的手还在抖,抬眼时与阿钝的目光相撞,两人皆未言语,只转头继续应对眼前的厮杀。

      柴房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击声,阿箬握着一把短刀冲了出来,她没有呼喊,动作干脆利落,直劈向最近的黑衣人。那人举刀格挡,竟被她的力道震得后退两步,手腕发麻。阿箬步步紧逼,刀尖划过对方手腕,那人的刀“哐当”落地,她反手一刀划在其腿上,那人跪倒在地,被她一脚踹开,转身又挡住两名围上来的黑衣人。她背靠院墙,毫无退路,刀光在火光中翻飞,忽有一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,血瞬间渗出来,染红了粗布衣衫。她却一声不吭,瞅准空隙将刀尖捅进一人小腹,那人倒地时,鲜血溅了她一脸,她抬手抹都未抹,冷冷盯着剩下两人。那两人被她的狠戾震住,迟疑片刻,竟转身翻墙头逃了。

      阿钝一瘸一拐跑过来,见阿箬靠在墙上,肩膀的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滴,急声道:“阿箬姐,你受伤了!”

      阿箬拨开他的手,踉跄着走到李默屋门前的台阶上,短刀垂在身侧,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血渍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看不清神情,只看见她定定望着院子里的狼藉:烧着的棚子、倒地的黑衣人、忙乱的众人,阿钝跪在地上撑着膝盖,丫丫蹲在墙根攥着石块,她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凝住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

      这时李默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阿箬身侧,扫了一眼她流血的肩膀,未发一言。他走下台阶,捡起阿钝扔在地上的弩,熟练地装上箭,举弩、瞄准、射击,一气呵成,利箭钉在一名正往棚子冲的黑衣人的后心,那人直挺挺倒地,火把滚落在地。他又接连装上两支箭,箭无虚发,两名黑衣人接连倒地。余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,再也不敢恋战,纷纷翻墙头逃散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,只留下院子里的狼藉与未熄的火苗。

      阿钝扶着墙根站稳,走到打铁棚前,铁头正用沾了水的粗布拍打火苗,韩大也从地窖里钻出来帮忙,两人连扑带踩,终于将火扑灭。棚顶烧出一个大窟窿,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露出来,还在冒着黑烟,地上散落着烧焦的木屑与零件。铁头蹲在地上,看着那道窟窿,半晌没说话,阿钝站在他身旁,看着被烧得焦黑的棚子,也沉默着。

      丫丫走到李默面前,才发现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渗,想来是方才射箭时被黑衣人划到的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李默的胳膊,李默低下头,看见丫丫指尖沾着的血,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口。丫丫缩回手,转身跑进屋里,从架子上拿来干净的布条,拉着李默坐在桌前,小心翼翼地给他缠上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缠得却格外紧实,李默看着她的小手,忽然开口:“不怕?”

      丫丫抬头看他,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:“不怕,有师父在,有阿钝哥他们在。”

      布条缠好时,血已经渗了出来,染红了布边。李默抬手看了看,对丫丫道:“棚子烧了,再盖。人跑了,还会来。火灭了,天亮就好了。”

      阿箬靠在柴房门口,看着屋里的一幕,慢慢蹲下身,将散落在地上的完好零件一个个捡起来,短刀别在腰上,肩膀的伤扯着疼,她却毫不在意,手指依旧稳当。铁头走过来,蹲在她身旁帮着捡,韩大、石头也陆续过来,四人蹲在地上,将零件归置整齐,码在墙根下,像从前一样,整整齐齐的。

      天蒙蒙亮时,郭荣来了,依旧是一身素色便服,孤身一人。赵哥在巷口想拦,他却脚步未停,径直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院中狼藉:焦黑的棚顶、青石板上的血迹、阿钝膝盖上的淤青、丫丫指尖的血痕、李默胳膊上渗血的布条,最后落在阿箬身上。她坐在柴房门口,短刀放在膝盖上,正用粗布慢慢擦拭,肩膀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道黑红的痂,她垂着眼,未曾看郭荣一眼,擦刀的动作慢而稳。

      郭荣站在老槐树下,看了许久,才走到李默屋门口,推开门走进去。李默坐在桌前,正看着一张器械图纸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。郭荣的声音里带着愧疚:“李师傅,李业的人来了,朕的人布防在巷外,还是被他们绕了进来,朕来晚了。”

      李默合上图纸:“你来了,就好。”

      郭荣望着他,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模样,那时他还是个少年,翻墙站在院墙上,看着院中运转的机器,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彼时李默也是这般模样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如今李默老了,鬓角染霜,胳膊上缠着布条,那双眼睛,却依旧亮着,像从未被夜色与火光熄灭。

      “李师傅,朕想好了,要把将作监的技术散出去。”郭荣的声音格外坚定,“散给工部,散给各州府的匠营,甚至散给寻常百姓。编印图谱,开设匠学,让想学的人都能学。技术一旦只属于将作监,只属于朕,就永远是别人觊觎的目标,就会有今天的烧杀抢掠。可若是散出去,技术就不是某个人的,是所有人的。所有人都有,就没人来抢了,没人来烧了,也就不会再有人受伤了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,眸光微动:“散出去,这天下的匠人都会造水车、造弩车、造蒸汽机,技术便不再由你掌控,你舍得?”

      “舍得。”郭荣字字铿锵,“朕要的,不是独掌技术的帝王,是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、国家固若金汤的天下。技术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,唯有让它扎根在天下匠人心里,才是真正的守住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,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。丫丫正带着孩子们整理散落的木块,声音轻而稳;韩大与铁头正扛着木梁修棚子,叮叮当当的声响再次响起;石头坐在桌前画图,这次画的不是弩车,是更轻便的水车,能让寻常百姓用得上;阿箬依旧坐在柴房门口,只是不再擦刀,而是望着墙头的铁钩,一动不动。

      许久,李默转身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郭荣。郭荣展开,竟是学堂的扩建图,比现下的学堂大了三倍,一排排桌凳,一扇扇明窗,一块块黑板,甚至还有专门的器械工坊,图纸边角是李默的笔迹,依旧是那句话:“技术是刀。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

      郭荣看着图纸,眼眶微热,他将图纸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,转身走到门口。阿钝正站在槐树下擦弩,膝盖上也缠了布条,见他出来,抬眼看去。

      “阿钝,将作监要扩,学堂要大,往后会有更多匠人、更多孩子来这里,你守得住吗?”

      阿钝握紧手中的弩,目光坚定:“守得住。从前守,现在守,以后也守。”

      郭荣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院子,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阿钝站在原地,许久才走到阿箬面前,看着她肩膀的血痂:“阿箬姐,伤口疼吗?找丫丫再换块布条吧。”

      阿箬摇了摇头,捡起地上的短刀,起身走到磨石旁,撒上清水,开始磨刀。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磨刀石与刀刃相磨的声响,在院中叮叮当当的修棚声里,格外清晰。她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,刀刃渐渐泛出冷光。

      “棚子烧了,再盖。”阿钝站在她身旁,轻声道,“郭公子说,技术要散出去,散出去了,就不会再有人来烧了,不会再有人来抢了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,依旧磨着刀,清水顺着磨石往下流,混着刀刃上的水渍,落在地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清晨的暖意,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,丫丫带着孩子们的笑声从学堂里传出来,韩大与铁头的锤声依旧笃笃,石头的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清晰的纹路。

      阿钝抬起头,望向北方,天已经亮透了,蓝得干净,云絮轻飘飘的。他仿佛能看见澶州的渠堰,黄河水正顺着渠水淌向田间,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,正迎着风生长。他看了许久,低下头,拿起手中的弩,继续擦拭,弩箭在晨光里,泛着冷冽的光。

      宫里,郭荣坐在御书房,将李默画的学堂扩建图摊在桌前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身旁站着一名年轻官员,是他亲点的工部主事,面皮白净,手指修长,轻声道:“陛下,将作监扩学,还要将技术散给各州府,甚至寻常百姓,朝中大臣怕是会有异议,他们总说,技术乃国之重器,不可轻传。”

      郭荣抬眸,目光沉定:“他们会答应的。不答应,也得答应。”他将扩建图折好,放在一旁,铺开一张宣纸,拿起笔,开始写学堂的课表。水车、犁具、磨盘、蒸汽机、□□、连发弩、弩车,一行行字迹,遒劲有力。写罢,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,南边的风灌进来,带着将作监那边的锤声与笑声,格外暖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南方的天际,一动不动,晨光落在他身上,映得他的背影,格外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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