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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第 144 章 郭荣动手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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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动手的消息,是第三天传到的。不是圣旨,是赵哥从巷口捡回来的告示。告示上写着:李业革职拿问,家产抄没,同党一并处置。阿钝站在巷口,看着那张告示,看了很久。他把告示揭下来,拿回去给李默看。李默看完,放在桌上。
“陛下赢了。”他说。
石头站在门口,听着这话。他想起郭荣站在城墙上,看着契丹人的营帐,说“零件够打三天”。那时候他是郭公子,现在他是皇帝了。他赢了。
郭荣亲拟的匠学课表贴在将作监门口的那天,工部的人便来了。不是来学技术的,是奉旨来要人——要将作监的匠人分赴各地,教百姓造器械、兴农桑。领头的周主事四十来岁,面皮黝黑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打铁的泥垢,他立在院门口,目光扫过墙头铁钩、瞭望台上的阿钝,最后落在墙根码齐的铁块上,语气沉实。
“陛下有旨,将作监的技术要散到地方。工部的人在汴梁学,四方百姓在本地等,没人去教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
阿钝望着他:“派谁去,去何处?”
周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册递来:“河北、河东、江南、淮南,各设一处匠学堂,每处派一人任教,教水车、犁具、磨盘、蒸汽机,务必教到百姓能独立造用为止。”
阿钝接过名册扫了一眼,递给身侧的石头。石头看完递还,率先开口:“我去河北。那边的地我熟,澶州的渠是我修的,引水机是我架的,百姓都认得我,教起来顺当。”
“我去河东。”韩大紧跟着道,“河东的铁匠营我熟,铁料成色、锻打手法都知根知底,渠堰开挖也懂,那边的匠人跟我合得来。”
“我去江南。”铁头挠了挠头,“苏州的精铁我打了好几年,钱东家的铁铺也熟,江南水多,水车、磨盘的活计我拿手。”
三人站定,目光都落在阿钝身上。名册上最后一处,是淮南。阿钝从没去过,不知那里的水土,不识那里的人,甚至说不清淮南的城池分布。他将名册揣进怀里,语气笃定:“淮南,我去。”
石头皱了眉:“阿钝哥,淮南路途远,水网密,跟北方不一样,你从没去过,怕是难。”
“去了便知道了。”阿钝答。
石头没再劝,转身进屋,将水车、犁具、磨盘、蒸汽机的图纸一一叠好,裹进防水布包,又铺展空白宣纸,凭着记忆画了汴梁到淮南的行路图,标清驿站、渡口、险滩与城池,画完折好塞进阿钝怀里:“路上多歇,渡口查得严,小心些。”
阿钝将图纸收好,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。门开了,他躬身道:“师父,我要去淮南任教,教百姓造水车、犁具这些。”
李默望着他:“淮南从未去过?”
“嗯。”
李默转身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卷着的图纸,递到他手上。阿钝展开,竟是一张详尽的淮南舆图,淮河干流、巢湖支脉、运河水道标得一清二楚,边角是李默的笔迹:“淮南水多地湿,水车宜大,叶片宜宽;犁具需深铧,防陷泥地;磨盘底座要稳,避水浸;蒸汽机用苏州精铁锻件,依河东图纸造,借淮南水力驱动,事半功倍。”
阿钝盯着图纸看了许久,小心折好揣进怀里,喉间微哽:“师父,我走了。”
“你长大了,该出去见见四方的天地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平淡,却藏着期许。阿钝忽然想起初来将作监时,他还是个蹲在矿道里的少年,眼睛亮亮地跟人说“认识认识,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,也算有个伴”。如今他下巴已生短须,手上结着厚茧,终究要独自行走四方了。
他转身走出院子,丫丫正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卡榫,见他出来,快步上前:“阿钝哥,你真要去淮南?”
“嗯。”
丫丫将卡榫塞进他手心:“带着这个,揣在怀里,就像我们在你身边,不怕。”
阿钝攥着卡榫,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他将其揣进衣襟,翻身上马。石头、韩大、铁头也已牵马备妥,四人四马立在巷口,丫丫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,阿箬靠在柴房门口,短刀别在腰上,目光沉沉,却未多言,李默立在台阶上,望着四方天际。
“走吧。”阿钝一声轻唤,四人扬鞭,各奔东西——石头往北,赴河北;韩大往西,往河东;铁头往南,去江南;阿钝往东,赴淮南。丫丫站在门口,看着四人的背影渐次消失在巷口,许久才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枚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:“再装一遍,记熟了,以后咱们也要教别人的。”孩子攥着卡榫认真摆弄,丫丫看着他稳当的小手,抬眼望向窗外的东方,天朗气清,云絮轻飘,她低下头,继续教孩子们认零件、装器械。
阿钝一路往东,晓行夜宿,走了整整八日,才到淮河边。淮河水面宽阔,河水浑黄,流速徐缓,岸边尽是水田,田里的稻苗已泛青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他勒马下马,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,温温的,带着泥腥味,抬眼望去,田间的水车皆是老旧的木架,木头发朽,叶片残缺,转起来吱呀作响,浇地的效率极低;地头的犁具铁头钝了,翻地翻不深;磨房的磨盘裂了纹,磨出的粮食粗粝不堪。
他走到一架旧水车旁,蹲下身摸了摸朽坏的叶片,一碰便掉了块木渣。这时,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从田里走来,手上沾着泥,见他盯着水车看,开口问道:“你是外乡人?看这水车做什么?”
“我是将作监的匠人,奉旨来教大家造新水车、新犁具。”阿钝抬眼,“这水车是你架的?”
“可不是嘛,十年前架的,撑到现在,早该换了,可没人会造新的,只能凑合用。”农夫叹了口气。
“我帮你架个新的,铁架木叶,比这木头的结实,转得快,浇地也多。”阿钝道。
农夫眼睛一亮,盯着他腰侧的弩与身上的匠人服,又看了看河边的马,忙道:“真是将作监的大人?那可太好了!淮南到处都是水田,就缺好用的水车,你要是能教我们,那可是救了大家的命!”
阿钝没接话,蹲在田埂上铺开图纸,依着李默的嘱咐,改画水车的样式——放大车架,加宽叶片,加粗轴心,又标清锻打、拼接的步骤。从午后画到天黑,借着农夫递来的油灯才画完,他将图纸递给农夫:“照着这个造,铁料用本地的熟铁,不够的话,我教你们锻打。”
农夫捧着图纸看了又看,虽认不全字,却看懂了线条,忙小心收好:“先生住哪儿?我家就在旁边的村子,婆娘会做饭,你去我家住,管够饭!”
“我住你家,先架好这架水车,再教村里人造,等你们都会了,我再去别处。”阿钝道。
农夫愣了愣,随即大喜:“先生要教到我们会为止?那太好了!淮南的村子多,水田地也多,先生教完我们,我们再教旁人!”
阿钝牵着马,跟着农夫往村里走。夜色渐浓,月亮升起来,清辉洒在淮河面上,水光粼粼。他想起李默说的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”,如今才懂,这“该去的人”,就是这些守着田地、盼着收成的百姓。他们不要功名利禄,只求有好用的器械,能浇好地、种好粮,技术到了他们手里,才算是真正扎了根、活了过来。
村里的人听说将作监的匠人来了,第二天一早都聚到了农夫家,围着阿钝看图纸。阿钝蹲在墙根下,把水车、犁具、磨盘、蒸汽机的图纸一张张铺开,耐心讲解:“这是铁架水车,比木水车结实,不怕水泡;这是深铧犁,翻地能深些,适合淮南的湿泥地;这是铁底座磨盘,不会裂,磨的粮食细。”
众人围着图纸看,眼里满是期盼,有人小声问:“这东西,我们真能造出来?”
“能,我教你们锻打铁件、拼接车架,一步一步来,肯定能。”阿钝答。
众人欢天喜地,当即有人回家搬铁料,有人找来了锻打工具,阿钝便在村里的晒谷场上,手把手教大家锻打、丈量、拼接。日子一天天过,淮南的风里,渐渐有了铁器相击的叮当声。
另一边,石头往北走了五日,到了河北。他熟门熟路走到澶州渠边,见引水机还在吱呀转动,渠水顺着支渠淌向田间,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,百姓们在田里忙活,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,石头蹲在渠边摸了摸水,凉丝丝的带着泥沙,心里安稳,当即就在澶州设了匠学堂,教百姓修渠、造引水机。
韩大往西走了七日,抵达河东。刚进铁匠营,就听见熟悉的叮当锤声,炉火正旺,铁块烧得通红,老匠人们见了他都迎上来,韩大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就上了铁砧,一边打铁一边教,将将作监的锻打手法教给大家,河东的铁料,很快便锻出了更精良的器械零件。
铁头往南走了十日,到了苏州。钱东家的铁铺敞着门,门口码着整齐的苏州精铁,见了他,钱东家大喜,当即腾出半间铁铺作匠学堂,铁头教大家造水车、磨盘,江南水网密,没几日,就有新水车在河边转了起来,吱呀的声响,比旧水车清亮多了。
宫里,御书房中,郭荣将李默画的学堂扩建图摊在桌前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身旁的年轻主事轻声道:“陛下,将作监的四位匠人都已到任——石头在河北,韩大在河东,铁头在江南,阿钝在淮南。如今将作监里,只剩李师傅、阿箬姑娘、丫丫姑娘和孩子们了。”
郭荣抬眼,目光望向四方,语气笃定:“将作监从不是空的。丫丫在教孩子,阿箬守着院子,李师傅在研新的器械,学堂在,技术在,人在,根就在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,春风拂面,带着江南的水汽、北方的泥土气。他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四张宣纸,各写了一封短信,字里行间皆是惦念与嘱托,最后都落了一句“学成归汴,匠学开课,等你们回来”。写罢折好,装进信封,叫来赵哥:“把信分别送到河北、河东、江南、淮南,务必亲手交到四位匠人手上。”
赵哥接过信,揣进怀里,牵了快马出了宫门,先往北,再往西,又往南,最后往东,一路晓行夜宿,走了半月,才到淮河边的那个村子。彼时阿钝正带着百姓架新水车,铁架已立起,叶片刚拼好,见赵哥来,愣了愣。
“阿钝师傅,陛下的信。”赵哥递过信封。
阿钝擦了擦手上的铁屑,拆开信,寥寥数语,却看得心头一暖。信的最后,是“淮南的水车,架好了。回来。汴梁的学堂,要开了。”他将信折好揣进怀里,抬眼望向淮河,新架的铁水车正被百姓推着转动,浑黄的河水被源源不断抽进水田,吱呀的声响,清亮又有力。
村里的农夫走过来,笑着道:“先生,这水车架好了,我们都学会了,往后能自己造、自己修了!”
阿钝点了点头,转身翻身上马,对众人道:“我回汴梁了,往后你们教旁人,让淮南的每片水田,都有新水车转。”
众人挥着手送他,阿钝扬鞭往西,马蹄踏在淮河岸边的土路上,身后的水车声渐远,前方的汴梁,在千里之外的云影里。天很蓝,云很白,春风吹在脸上,暖融融的,他攥了攥怀里的卡榫,夹了夹马腹,马蹄疾踏,朝着汴梁的方向,越走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