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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7、第 147 章
幽州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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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州收复后,郭荣并未让阿钝几人随军继续北上。城门口的春风卷着烟尘,他勒住马缰,望向立在城墙根下的阿钝,语气沉定:“你们回汴梁吧。弩车定了阵,地道破了城,幽州拿下来了,剩下的守御与北伐,朕来担着。”
阿钝攥着身侧的弩,指尖抵着冰凉的弩身,忽然想起澶州守城时,郭荣站在城头说“零件够打三天”的模样。那时他是临危的君主,如今是收复河山的统帅,话语里始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阿钝没多言,翻身上马,石头、韩大、铁头紧随其后,四匹马踏着尘土朝南而去。行出数里,阿钝回头望,郭荣仍立在城门口,玄甲的身影在天地间渐渐缩成一点,最终消失在幽州的城楼后。
四人晓行夜宿,归汴梁时,新学堂早已落成。青灰墙砖砌得齐整,木窗敞亮,崭新的桌凳一排排摆进堂内,丫丫正站在黑板前,手里攥着磨亮的卡榫,教孩子们辨认器械零件。最小的那个孩子踮着脚,小短腿晃悠着,手里的零件拆了又装,反复摆弄。见阿钝几人跨进院门,丫丫愣了神,手里的卡榫“当啷”掉在桌上,声音轻脆。
“阿钝哥,你们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幽州打下来了。”阿钝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,却透着踏实。
丫丫慌忙捡起卡榫攥在手心,目光扫过四人——他们晒黑了,也清瘦了,眼角眉梢带着风尘,可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很。她转过身,对着堂内的孩子轻声道:“来,再装一遍,仔细些。”待孩子们低下头,她才回头,望着阿钝几人,眼里藏着笑意。阿钝走到老槐树下,拿起靠在树旁的弩,慢慢擦拭,动作依旧慢而认真,一下一下,拂去弩身的尘土。
李默从屋里走出来,立在台阶上,目光淡淡扫过阿钝、石头、韩大、铁头,看着他们平安归来,看着幽州收复的荣光刻在眼底,未发一言,转身走回屋,轻轻掩上了门。阿钝擦着弩,听见屋内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他知道,师父定是在画图,不是攻城的弩车,不是引水的水车,该是为学堂画的课表,为天下匠人画的传承之图。屋内的李默,正将水车、犁具、磨盘、蒸汽机、连发弩、弩车的名称一一写下,字迹工整,放进抽屉深处——这是留给后来人的,图纸在,技术在,传承便不会断。
郭荣的幽州捷报,是在五日后送到将作监的。赵哥从巷口一路疾跑进来,手里攥着封缄的军报,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幽州大捷!契丹主力溃逃,陛下亲自率军追击了!”阿钝接过军报,展开细看,字迹遒劲,寥寥数语写尽战场荣光,他递向石头,石头看完传韩大,韩大传铁头,最后铁头将军报小心揣进怀里。四人立在槐树下,皆未说话,可眼底的光,却亮得很。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,靠着门框轻声问:“阿钝哥,陛下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阿钝应声,手里的擦拭动作未停。
丫丫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枚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:“再装一遍,记牢了。”她看着孩子稳稳摆弄零件的小手,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,天很蓝,云很轻,春风拂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看了片刻,她低下头,继续手把手教孩子们认零件、讲构造。
此后数日,捷报一封接一封从北境传来,赵哥每日都要跑一趟将作监,手里的军报次次都带着好消息:“莫州大捷!契丹残部败退!”“瀛州收复!陛下连下三城!”“易州告捷!北境诸县皆归降!”阿钝将这些捷报一一摆在李默的桌前,李默逐一看完,叠整齐收进抽屉,依旧不多言。石头蹲在槐树下画图,不再是攻城的弩车绞盘,而是更轻便的水车,能让寻常百姓轻易架起;韩大在打铁棚里忙碌,铁锤落下的声响不再是锻打箭镞,而是打造犁铧,铁花溅落,映着农桑的希望;铁头守着熔炉,烧火锻打的是磨盘底座,厚实稳固,能解百姓舂米之苦;丫丫依旧站在黑板前,教着一拨又一拨孩子,最小的那个孩子,如今已能稳稳拼好卡榫,不再晃悠着小短腿。阿钝则守着老槐树,擦着那把弩,一下一下,慢而坚定。
六月的风带着暑气吹进汴梁时,郭荣的亲笔信送到了。信笺薄薄一张,字迹却比往日急促,寥寥数语道尽心意:“朕已定幽州,契丹远遁,然燕云十六州未全复,朕不回汴。将继续北上,收尽失地。汝等在汴,好生办好学堂,将技术散于天下,百姓皆能用之,天下方得安稳。”李默看完信,将其放在桌前,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天际。天朗气清,云絮轻飘,他仿佛能看见郭荣骑着高头大马,率军北上,身后是收复的城池,身前是未竟的河山。立了许久,他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宣纸,提笔画图——是一款小型水车,比澶州的更小巧,比淮南的更轻便,不用精铁,寻常木料便可打造,百姓自己动手便能架起。画完,他将图纸叠好放进抽屉,推开窗户,北方的风灌进来,带着暑气,也带着北境的风尘,他立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此时的学堂里,早已不是最初的几个孩子,从河北来的流民子弟,从河东来的铁匠学徒,从江南来的水乡少年,从淮南来的农家孩子,聚在堂内,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,皆蹲在桌前,手里攥着零件,拆了又装,反复练习。丫丫站在黑板前,手里攥着卡榫,看着眼前的孩子们,忽然想起自己初来将作监时,蹲在槐树下,攥着卡榫怯生生问“这是给我的吗”的模样。如今她站在讲台上,成了教技术的人,指尖划过黑板,写下几个大字:水车、犁、磨、蒸汽机。
她转过身,望着孩子们道:“今日学水车造法,怎么架、怎么转、怎么修,我一一教你们。学会了,便回自己的家乡,架起水车,浇地种田。还要教给身边的人,一人会不如百人会,百人会,技术便扎了根。学不会没关系,再来,直到学会为止。”
孩子们低下头,翻开面前的图纸,认真细看,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线条。丫丫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专注的模样,忽然想起阿钝说的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”。如今,这些孩子,便是该握起这把刀的人,他们带着技术回到四方,教给更多百姓,这把刀便不再是攻城的利器,而是护民的根基,技术便真正活了过来。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画下小型水车的图样,一笔一划,清晰明了。风吹进来,树叶沙沙响,她抬眼望向北边,天很蓝,云很白,又低下头,继续讲解,声音轻稳,落在每个孩子心里。
阿钝依旧立在槐树下擦弩,动作慢而沉。郭荣信里的话“打到燕云十六州全部收回来”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站在他身旁,轻声问:“阿钝哥,陛下会赢吗?”
“会。”阿钝的回答,笃定而坚定,手里的弩,已擦得锃亮。
丫丫点了点头,将卡榫贴在胸口,也望向北方,目光里藏着期许。片刻后,她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一枚卡榫,递给那个最小的孩子:“再装一遍,咱们要学造新水车了。”孩子接过卡榫,小手稳稳地摆弄着,眼里满是认真。
没过几日,北境的捷报再至,赵哥跑得满头大汗,手里的军报几乎要攥破:“瓦桥关大捷!契丹军大败而逃!益津关收复!陛下再下一城!淤口关告捷!三关尽归大周!”阿钝接过军报,看罢递给石头,四人依次传看,最后依旧立在槐树下,沉默却满心激荡。丫丫从学堂里探出头,轻声问:“阿钝哥,陛下又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阿钝抬眼望向北方,眼底亮着光。
丫丫笑了笑,转身走回学堂,拿起图纸,对着孩子们道:“咱们继续学水车,等陛下收尽燕云,咱们便把水车架遍天下。”孩子们齐声应着,低下头,继续翻看图纸,指尖的零件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们都不知道,此刻的淤口关上,郭荣正立在城头,望向更北的方向。天很蓝,云很白,幽州的城楼在身后,契丹的残营在远方,燕云十六州,还有几城未复,他还要继续北上。春风吹起他的衣袍,他站了许久,才转身走下城墙,步履依旧坚定,却无人知晓,连日的征战与操劳,早已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。他只记得,自己说过要拓天下、养百姓、致太平,记得燕云的百姓盼了四十年,记得汴梁的学堂里,还有无数孩子在学技术,记得这天下,需要一个安稳的北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