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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、第 146 章
郭荣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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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的北伐大军晓行夜宿二十日,抵达幽州城下时,正是三月暮春。幽州的城墙果然如李默所言,比汴梁高两丈,比澶州厚三尺,青灰砖石砌得密不透风,厚重的城门紧闭,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,城头上契丹兵披甲执弩,垛口后箭尖森冷,直直对着城下的周军。
石头勒住马缰,目光凝在城墙上,耳边又响起师父的话:“幽州城墙高厚,弩车要改,箭要重,弦要紧,射程要远。”他改了七遍的弩车图纸,此刻揣在怀里,可究竟够不够破城,他心里竟也没底。
阿钝从后队策马赶来,停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城墙四周:“石头,弩车架在何处?”
石头没应声,策马沿着城墙走了半里地,最终停在一处缓坡前。这里离城头三百步,地面经春雨浸润后反倒夯实,无塌陷之虞。他翻身下马,蹲身抚过地面,抬头对韩大道:“就架在这。三百步,正好够着城头。箭镞灌铅,牛筋弦拉满,务必让城头站不住人。”
韩大立刻领着匠人动手架弩车,铁头搬来河东锻的镔铁零件,叮叮当当的拼接声在城下响起。石头蹲在地上,铺开仅剩的弩车、绞盘、滑轮图纸——水车、犁具那些兴农的图纸,都留在了汴梁的学堂,如今手里的每一张,都是为破城而生。他望着城头的契丹兵,忽然想起李默的话:“技术是刀,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。”如今这把刀,握在他和韩大、阿钝手里,握在周军所有匠人手里,唯有挥好这把刀,才能劈开幽州的城墙。
郭荣策马而来,玄甲映着日光,沉声道:“弩车何时能架好?”
“三日。”石头抬眼,“弩车架稳,绞盘固定,滑轮吊牢,三日之后,必能压住城头。”
郭荣颔首,策马绕城墙一周,目光扫过城高壕深的防御,契丹兵的弓弩在垛口后隐隐闪动,他回来时只留下一句:“三日之后,攻城。”
接下来三日,城下皆是匠人的忙碌声。阿钝守在架好的弩车旁,一遍遍地擦拭弩机与箭镞,动作慢而认真。澶州守城时,他摇着绞盘砸冲车,手抖是因为累,如今在幽州城下,他握着弩机,指尖却稳得很——守是护身后故土,攻是夺北境河山,皆是一样的心意。
第三日午后,二十架弩车尽数架好,牛筋弦绷得笔直,灌铅的铁箭扣在弩槽上,寒光凛凛。石头蹲在最前的弩车后,对韩大道:“摇。”
韩大握紧绞盘摇把,发力转动,粗绳缓缓收卷,弩弦被拉满至极致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石头目光锁定城头垛口,见契丹兵正探身张望,猛地松开卡榫:“放!”
五支铁箭齐齐破空而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城头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。一箭钉在垛口青砖上,砖石碎裂飞溅;两箭正中探身的契丹兵,那人直挺挺栽下城头;余下两箭擦过城头,钉进城墙砖缝里。
“继续!”石头低喝。
韩大不停摇着绞盘,铁头与匠人忙着递箭上弦,二十架弩车轮番发射,铁箭如密雨般射向城头。契丹兵猝不及防,纷纷缩到城墙后,不敢露头,垛口后的弓弩被砸得歪歪斜斜,一面契丹黑旗中箭坠下,在城头上翻卷落地。
郭荣策马至阵前,望着城头的狼狈景象,却眉头微皱:“弩车虽能压住城头,却破不了城。云梯架不上去,冲车撞不开城门,终究是隔靴搔痒。”
石头早有思量,他收起弩车图纸,道:“陛下,弩车只能制敌,不能破城。要进幽州,唯有挖地道——从城墙根下挖通,用松木撑住地道,点火烧断木撑,城墙失了根基,必会塌陷。”
郭荣看向他:“你会挖?”
“我不会,但韩大会。”石头侧身看向韩大,“河东多山,韩大早年挖过窑洞、凿过水井,地道挖掘的法子,他最熟。”
韩大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幽州城墙根下的土是淤土,比山里的黄土松软,易挖掘但也易塌陷,只需用粗松木每隔三尺撑住地道壁,便能保无事。待挖到城墙正下方,烧断松木,城墙必塌。”
“好!”郭荣当即下令,“韩大领匠人挖地道,石头督管弩车继续压城头,阿钝率弓弩手守着地道口,谨防契丹人出城偷袭。”
地道挖掘在弩车的掩护下悄悄展开,韩大带着匠人从弩车后方十余步处开挖,地道口用草席遮盖,挖出的泥土被悄悄运到后方洼地。石头蹲在地道口旁,画地道走向图,标注松木支撑的位置与点火点,从白日画到黑夜,油灯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。阿钝则守在四周,弩箭上弦,目光警惕地扫向城头与城门,但凡有契丹兵探身,便一箭射去,寸步不离地道口。
三日后,韩大从地道里爬出来,浑身沾满泥土,脸上却带着喜色:“陛下,地道挖通了!直抵城墙正下方,松木都撑好了,只等点火!”
石头跟着钻进地道查看,松木撑得牢固,地道壁毫无塌陷,他爬出来对郭荣道:“陛下,万事俱备,可以点火了。”
郭荣走到地道口,望着黑漆漆的洞口,想起多年前翻墙站在将作监墙头,看李默摆弄蒸汽机的模样。那时他不懂技术的力量,如今才知,一把铁锤、一张图纸,便能抵千军万马。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把,俯身扔进地道。
火把滚入地道深处,瞬间引燃了松木,噼啪的燃烧声从地道里传来,浓烟顺着洞口翻涌而出。片刻后,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,幽州城墙根下的砖石轰然塌陷,一道数丈宽的缺口出现在城墙上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城头上的契丹兵惊呼四散,乱作一团。
“攻城!”郭荣拔剑高呼,声音震彻战场。
周军将士呐喊着冲向城墙缺口,阿钝持弩冲在最前,一箭射倒一名欲堵缺口的契丹兵;石头紧随其后,手里攥着短刀,砍翻挡路的敌兵;韩大抡着铁锤,砸开契丹兵的盾牌;铁头则护着匠人,跟在后面补修攻城器械。
契丹兵本就因城墙塌陷乱了阵脚,面对周军的猛攻更是节节败退,不多时,便弃城而逃。周军顺利攻入幽州城,厚重的城门被推开,吊桥放下,郭荣策马入城,身后的周军旌旗插满了城头。
阿钝停在城门口,蹲下身擦拭着弩机,弩身上沾了血与泥土,他擦得格外仔细,动作依旧慢而沉。澶州守城的疲惫,幽州攻城的紧张,此刻都化作指尖的力道,一下一下,擦去弩身的污渍。郭荣走到他身旁,看着他的动作,轻声道:“弩车撤了,地道填了,幽州,守住了。”
阿钝抬眼,望向城内,空荡的街巷里散落着契丹兵的甲仗,百姓们躲在门后,探出头怯生生地张望。他低下头,继续擦弩,没说话。
郭荣策马往城中心而去,石头、韩大、铁头跟在身后,他走得很慢,看着这座失陷四十年的城池,青砖路上还留着契丹人的马蹄印,城墙上的箭痕密密麻麻,皆是北境百姓四十年的苦难。行至城中心的鼓楼前,他勒住马,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人,沉声道:“朕曾说,十年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。如今幽州收复,北境门户重闭,拓天下的第一步,算是成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石头、韩大、阿钝身上,眼底带着期许:“你师父老了,守着汴梁的学堂,守着技术的根。而你们,长大了。石头懂造械,韩大懂锻铁,铁头懂装配,阿钝懂御械,天下的匠作,天下的河山,终究要靠你们守着。”
石头几人躬身行礼,皆未言语,却都懂郭荣的意思。技术从来不是只为打仗,收复幽州后,要造水车、修渠堰、锻农具,要让北境的百姓,也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阿钝依旧蹲在城门口,将弩机擦得锃亮,他想起李默的话,技术是刀,刀能攻城,也能护民,如今刀劈开了幽州的城墙,往后,便要用这把刀,守着北境的百姓,守着天下的太平。他将弩挎在肩上,起身望向南方,汴梁的方向,学堂的墙该砌好了,丫丫该在教孩子们装零件了,师父该在画新的农具图纸了。
而千里之外的汴梁,将作监的新学堂早已完工,青灰的墙,明亮的窗,一排排桌凳整整齐齐,黑板擦得干干净净。丫丫站在黑板前,手里攥着磨亮的卡榫,看着底下的孩子,最小的那个踮着脚,小手正笨拙却认真地拼着零件,卡榫在他手里,稳稳当当。
丫丫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,天很蓝,云很白,春风拂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她不知道幽州城已收复,不知道阿钝正站在幽州城头望向南方,不知道天下的格局已然改变。但她知道,阿钝他们会回来的,带着北境的风尘,带着收复河山的荣光,回到将作监,回到学堂,将技术的火种,播撒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她低下头,笑着对孩子们道:“来,我们再装一遍,等哥哥们回来,要让他们看看,你们都学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