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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新来的 李默回 ...


  • 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,是第四天早上。
     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院墙上,照在那台蒸汽机上,照在那些人身上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。
      阿钝第一个看见他。
      他正在院子里教那些孩子看机器,蹲在最前面,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讲。讲到一半,他一抬头,看见了门口的人。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愣愣地看着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      “师父……?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      阿钝的眼眶红了。他跑过来,跑得很快,快得差点摔倒。他扑过来,一把抱住李默的腰,放声大哭。
      “师父!师父你去哪儿了!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!”
      他的头埋在李默的衣服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那些孩子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      李默伸出手,在他头上按了一下。
      “没去那儿。”他说,“就是出去走走。”
      阿钝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糊了一脸。
      “骗人!你走了四天!走走走四天?”
      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嗓子都哭哑了。那四天,他不知道哭了多少回。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
      阿箬站在那台蒸汽机旁边,看着他。她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东西在动。那东西很轻,很细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
      狗子蹲在墙角,抱着那个包袱,也看着他。看见他看过来,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但过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,偷偷看一眼。
      周老倔站在棚子门口,手里拿着铁锤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,有一种“回来就好”的意思。他的那只废了的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      陈小锤用左手朝他挥了挥。他的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,本子上画满了齿轮。
      孙二从屋里探出头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又缩回去,继续算账。
      都还在。
      一个都没少。
      李默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,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想起那个空村子,想起那个没有碑的土堆,想起那些空荡荡的房子。
      那些人没了。
      这些人还在。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回来的第三天,将作监来了一个新的人。
      不是江南商会的。不是裴氏的。是郭荣送来的。
      一个孩子。
      十二三岁,男孩,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大得吓人。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,那衣服原本可能是灰色的,但现在灰不灰黑不黑,补丁摞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他的脸很脏,头发乱成一团,但那双眼睛——
      那双眼睛很干净。
      不是空的干净,是干净的干净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台蒸汽机,一动不动。他的头微微仰着,眼睛盯着那些转动的轮子,盯着那些上下运动的连杆,盯着那些冒出来的蒸汽。
      他就那么看着,像看一个奇迹。
      郭荣站在旁边。
      “他叫石头。”他说,“黄河边上捡的。爹死了,娘死了,一个人活了半年。”
      李默看着那个孩子。
      半年。
     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在黄河边上,一个人活了半年。
      怎么活的?吃什么?住哪儿?遇到坏人了怎么办?生病了怎么办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但他知道,那双眼睛能这么干净,一定很难。
      “他会干什么?”李默问。
      郭荣想了想。
      “会活。”他说。

      石头被安排在狗子旁边住。
      狗子抱着那个包袱,看着他。石头也看着狗子。
     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      狗子的眼睛是空的。空得很深,很深。但空底下有东西。那东西很小,很弱,但它亮着。
      石头的眼睛不空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狗子,看着那个包袱,看着狗子抱包袱的样子。
      “你抱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狗子低下头,看着那个包袱。
      “我妹妹。”他说。
      石头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妹妹在包袱里?”
      狗子点了点头。
     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他说:
      “我妹妹死了。我没抱。”
      狗子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把她埋了?”
      石头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没埋。没力气。就放在那儿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他说到“没力气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石头面前,把包袱打开。
      那些小小的骨头露出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它们被擦得很亮,很干净,一根一根排列着,整整齐齐。
      “你要不要擦?”他问。
      石头看着那些骨头,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,又缩回来。他看了狗子一眼。
      狗子点了点头。
      他伸出手,接过一块骨头。
      很小,很轻,像一根树枝。
      他拿着它,看着它。
      “怎么擦?”他问。
      狗子拿起那块布。
      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慢慢地擦。”
      石头接过那块布,开始擦。
      一下,一下,一下。
      很慢,很轻。
     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堆小小的骨头上,照在他们专注的脸上。
      阿钝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。
     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只会怕。
      是狗子教会他擦骨头。
      现在狗子教会石头。
      他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,蹲下来,看着它。
      阿箬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
      阿钝想了想。
      “在想,”他说,“以后还会有多少人来。”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      阿钝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    “阿箬姐,咱们这地方,到底是个什么地方?”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她说:
      “是个能活的地方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李默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台机器。
      阿箬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      “石头住下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      “郭荣送来的人,你留了。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阿箬继续说:
      “狗子教他擦骨头。阿钝教他看机器。周老倔说,明天让他也来听打铁。”
      李默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教他什么?”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      “教他别怕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愣了一下。
      阿箬看着那些屋子。
      “他刚来,肯定怕。和狗子刚来的时候一样。和石头刚来的时候一样。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等他不怕了,再教别的。”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      他看着阿箬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道疤,照出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。
      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”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      “你教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愣住了。
      阿箬站起来。
      “你教我怎么活。”她说,“我教他们。”
      她走了。
      李默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     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      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      三更了。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      很暖。
      他想起石头那双眼睛。
      干净的,亮亮的,看着那台机器,像看一个奇迹。
      他刚来的时候,也这么看过吗?
      他不记得了。
      但他记得,那时候他也想活。
      和石头一样。
      和阿钝一样。
      和狗子一样。
      和他们所有人一样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      路过石头住的那间屋子时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      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      他停下来,侧耳听。
      “妹妹,我今天到一个新地方了。有吃的,有住的,有人教我本事。等我学会了,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。你也不用饿肚子了。”
      声音停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。
      “这里有一个哥哥,抱着他妹妹的骨头。他妹妹也在。和我妹妹一样。”
      又停了。
      “他们都在。我妹妹也在。”
      李默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话。
      他没进去。
      只是站在那儿,听着。
      风吹过来,很暖。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轻轻走开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石头从屋里出来,看见李默站在院子里。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李默面前。
      “李叔。”他说。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石头想了想。
      “那个机器,”他指着那台蒸汽机,“它叫什么?”
      李默说:“蒸汽机。”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。
      他走到那台机器旁边,蹲下来,看着它。
      阿钝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      “想学吗?”他问。
      石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能学会吗?”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能。”他说,“慢慢学。”
      石头没说话。
      但他笑了。
      那是李默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      很轻,很淡,像一阵风就会吹散。
     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,它没散。
      它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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