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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阿箬的选择 石头来 ...


  •   石头来的第五天,阿箬收到了周三娘的信。

      信是托人送来的,用一块布包着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

      周五要动,小心。

      阿箬看完那封信,烧了。

      李默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怎么说?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周五要动。”

      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“动谁?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动我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阿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      月亮很亮,照得那台蒸汽机上的零件泛着光。

      李默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想好了吗?”

      阿箬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想好了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怎么想的?”
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
      “他动我,我就动他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阿箬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怕我杀人?”

      李默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是怕。”他说,“是怕你杀了不该杀的人。”

      阿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李默看着月亮。

      “周五是该杀的人吗?”

      阿箬想了想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阿箬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“因为周九是他害死的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确定?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继续说:

      “周九死的时候,周五在场吗?”

      阿箬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在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害死的?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不知道的时候,别动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知道了再动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,阿箬去找郭荣。

     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,正在看地图。看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阿箬姑娘?有事?”

      阿箬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郭荣放下地图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周九死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
      郭荣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说:

      “在汴梁。”

      阿箬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知道他会死吗?”

     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阿箬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救他?”

      郭荣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
      “因为救不了。”

      阿箬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“救不了?还是不想救?”

      郭荣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    “阿箬姑娘,”他说,“你知道周九为什么去江南吗?”

      阿箬不知道。

      郭荣转过身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是因为你。”

      阿箬愣住了。

      郭荣继续说:

      “冯道让他去的。让他跟着你,保护你。他知道会有危险,但他去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阿箬不知道。

      郭荣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因为他觉得你值得救。”

      阿箬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。

      她的眼眶有点酸。

      但她没哭。

      “郭公子,”她说,“周五是不是该杀的人?”

     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动他?”

      郭荣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因为时候没到。”

      阿箬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到?”

      郭荣想了想。

      “等铁路修成的那天。”

      阿箬走了之后,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冯道走进来,看见他的脸。

      冯道:“难受?”

      郭荣没说话。

      冯道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郭荣忽然开口:“周九是我送去的。”

      冯道看着他。

      郭荣的声音很低:“是我让他去江南的。是我让他跟着阿箬的。是我让他死的。”

     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郭荣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冯道的眼睛里有光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周九是我的人。他死了,我比你难受。”

      他看着郭荣。

      “但你记住——周九死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
      郭荣知道。

      “叫什么都一样。反正都活不长了。”

      冯道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他认了。”冯道说,“你认不认?”

      郭荣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---

      阿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李默坐在院子里,等着她。

      看见她回来,他站起来。

      “问清楚了?”

      阿箬点了点头。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怎么说?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他说,时候没到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阿箬走到他旁边,坐下。

      “李默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等不了了。”

      李默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    阿箬的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东西在烧。

      “周九死的时候,我没能救他。”她说,“周五活着的时候,我得杀他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说:

      “那我陪你。”

      阿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你杀人,我递刀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月光下,她那道疤还在。那双眼睛里,冷的那一层下面,有什么东西,化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周五动手的那天,是五月初九。

      他没动阿箬。他动的是铁路。

      那天早上,工地上传来消息——刚铺好的铁轨,被人撬了。三十丈长的铁轨,撬成了几截,扔在路边。铁轨上还有新鲜的撬痕,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
      郭荣赶到现场的时候,李默已经在那儿了。

      他蹲在那些被撬开的铁轨旁边,看着那些断口。断口很新,能看见里面的铁色——那是他们花了三个月炼出来的铁,是他亲手调过的配方,是那些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断口。

      凉的。

      那些铁轨,昨天还是热的。火车从上面跑过,轮子碾过它们,把它们压得发亮。现在它们躺在这儿,断成几截,像死人一样。

      “怎么弄的?”郭荣问。

      李默站起来。

      “人弄的。”他说,“用铁钎撬的。不是一两个人,是一群人。”

      郭荣的脸色沉下来。

      “谁干的?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说呢?”

     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周五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他在告诉你,”他说,“铁路的事,他也能坏。”

      郭荣没说话。

      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被撬开的铁轨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
      那些工人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,不敢过来。他们的脸上全是惶恐——好不容易修好的铁路,一夜间被人撬了,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来撬?后天呢?大后天呢?他们还要不要干?

      郭荣转过身,看着那些工人。

      “修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修?”

      郭荣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修回去。”他说,“今天修好,明天继续铺。”

      那些工人愣住了。他们互相看看,没人动。

      “可是……可是那些人还会来……”一个胆子大的开口,声音在抖。

      郭荣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“来一次,修一次。来十次,修十次。来一百次,修一百次。”

     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。那些眼睛里,有恐惧,有怀疑,有想逃跑的冲动。

      “铁路修成了,你们有饭吃。铁路修不成,你们没饭吃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。

      那些人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有人拿起工具,走到那些被撬开的铁轨旁边。

      一个,两个,三个。

      越来越多的人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铁锤砸在铁轨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那声音很吵,但李默听着,觉得安心。

      郭荣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
      李默走到他旁边。

      “郭公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周五还会来。”

      郭荣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修?”

      郭荣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修。”他说,“他不让我修,我偏修。”

      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很亮,亮得像是要把什么烧穿。

      李默看着那光,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。

      “他太想成了。太想让人活了。太想杀那些该杀的人了。”

      太想成的人,有时候会走得太快。

      走得太快,就会有人被落下。

      阿箬,可能就是那个被落下的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李默没睡。

      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台蒸汽机。

      月亮很亮,照得机器上的零件泛着光。飞轮已经停了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那些孩子在屋里睡着了,偶尔传来几声梦呓。

      阿箬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铁路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是周五干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阿箬的手攥紧了。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我去杀他。”

      李默按住她的手。

      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铁。

      “现在去,”他说,“铁路就真修不成了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因为周五死了,江南商会会来更多的人。那些人来了,铁路就成他们的了。郭荣拦不住,我也拦不住。那些孩子,就没人养了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,看着那些孩子睡觉的屋子。屋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他们在里面。狗子抱着那个包袱,石头攥着狗子的衣角,阿钝睡在最外面,随时准备起来。

      她想起狗子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抱着他妹妹的骨头,问她“你也是一个人吗”。

      她想起石头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一句话不说,晚上睡觉攥着狗子的衣角。

      她想起阿钝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蹲在矿里,眼睛亮亮的,说“咱们认识认识,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,也算有个伴”。

      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。

      现在不是了。

      她松开手。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阿箬,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你,陪你杀周五。但现在不行。”

     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行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等铁路修成的那天。”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确定那天能杀他?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只知道,现在不能杀。

      杀了,一切就都完了。

      阿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攥着刀柄,现在松开了,但刀柄上还有她留下的温度。

      李默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想杀周五。想了很久。从他死的那天就想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她的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很复杂,不是恨,不是悔,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了。

      李默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      他想起阿箬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她等了多久?

      从周九死的那天,就在等。
      ---
     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
      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      三更了。

      李默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
      路过阿箬的屋子时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
      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      他停下来,侧耳听。

      “周九,你再等等。等铁路修成了,我就去。”

      声音停了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。

      “那时候,你就能闭眼了。”

      李默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话。

      他没进去。

      只是站在那儿,听着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很凉。

      但他没动。

      他想起阿箬刚来的时候,那把刀擦得发亮,那双眼睛里全是冷。

      现在那把刀还在擦,但那双眼睛里的冷,已经裂开了。

      裂开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

      是恨吗?

      不是。

      是比恨更大的什么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。

      那时候他也恨。恨这个世道,恨那些人油灯,恨那些把活人当燃料的人。

      现在呢?

      现在他只想让那些人活着。

      让阿钝活着,让狗子活着,让石头活着,让阿箬活着,让那些孩子活着。

      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轻轻走开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早上,工地上传来消息。

      昨晚又有人来撬铁轨。这回抓到一个活的。

      郭荣去看的时候,那人已经被绑在柱子上,脸上全是血。

      “谁派你来的?”郭荣问。

      那人没说话。

      郭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周五?”

     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      郭荣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放他走。”

      护卫愣住了。

      “公子?”

      郭荣说:“放他走。让他回去告诉周五——来一次,修一次。来十次,修十次。来一百次,修一百次。”

      那人被松了绑,踉跄着跑了。

      郭荣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李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为什么放?”

      郭荣没回头。

      “杀一个没用。”他说,“让他回去说,比杀了他有用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怕了?”

      郭荣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,“怕也得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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