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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北边的信 阿钝说要带 ...


  •   阿钝说要带狗子和石头去看火车之后,日子突然变得慢了。

      不是真的慢——太阳照样升起来落下去,那台机器照样转,那些孩子照样围着看。但狗子每天要问三遍:“阿钝哥,夏天还有多久?”

      阿钝也不知道。

      他就掰着手指头算。算完一遍,狗子跟着算一遍。算完两遍,石头也跟着算一遍。算到第五遍的时候,阿钝说:“你别问了,再问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
      狗子就不问了。

      但他还是每天看天。看太阳,看云,看那棵槐树的叶子有没有更绿一点。

      石头也跟着看。

      有一天,石头忽然说:“阿钝哥,夏天来的时候,这棵树会开花吗?”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槐树什么时候开花。

      他跑去问李默。

     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纸,头都没抬:“六月。”

      阿钝跑回去告诉石头:“六月。”

      石头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数了数手指头。

      “还有三个月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封信是四月初来的。

      不是郭荣的笔迹。

      阿钝接过信的时候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他把信拿给李默,站在旁边等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李默看完信,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问:“师父,谁的信?”

      李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耶律信。”

      阿钝愣住了。

      那个脸上有疤的契丹人。那个送过玉的人。那个说“下次再见可能就是打仗了”的人。

      “他……他说什么?”

      李默把信递给他。

      阿钝接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      信不长,他连猜带认,看懂了大概。

      **李师傅:**
      **好久不见。听说火车通了,想去看看。不知道方不方便。**
      **耶律信**

      阿钝看完,抬起头。

      “师父,他要来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阿钝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他想起耶律信上次来的时候。站在火车站,看着火车开走,问“这东西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”。

      他想起耶律信送的那袋粮食。那时候将作监正困难,那袋粮食救了不少人。

      他也想起耶律信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下次再见,可能就是打仗了。”

      现在他来了。

      不是打仗。是来看火车。

      阿钝问:“师父,他来干什么?”

      李默看着窗外。

      “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咱们走到哪一步了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来的那天,是四月十二。

      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。狗子站在他旁边,抱着那个空包袱。石头站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幽州的石头。

      黑点越来越大,变成一匹马,马上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勒住马,跳下来。

      阿钝看清了他的脸。

      那道疤还在,从左眼角拉到下巴,把脸分成两半。但他在笑。

      “阿钝?”他说,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
      阿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。

      耶律信也没等他开口,就往里走。

      李默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
    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
      耶律信先开口:“李师傅,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耶律信看了看四周。那台蒸汽机,那些孩子,那棵槐树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数什么。

      “多了不少人。”他说。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
      ---

     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那棵槐树下面。

      阿钝端了茶过来,站在旁边没走。李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
      李默等着。

      耶律信放下茶杯,看着那台蒸汽机。

      “这东西,比我想的跑得远。”他说,“汴梁到幽州,三天。我们那边传开了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李师傅,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知道。

      “来看。”他说。

      耶律信笑了。

      “对。来看。”他说,“看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,看你们到底能走多远,看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看以后打仗,该怎么打。”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李默还是那副表情。

      耶律信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
      “李师傅,你教教我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,除了运粮运兵,还能干什么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能修路。”他说,“能挖矿。能抽水。能干人干的活。”

      耶律信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人呢?”他问,“人干什么?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耶律信也看着他。

      “机器把活干了,人干什么?”

      这个问题,李默想过很多次。

      他想起那些失业的手工业者,想起那些被火车取代的脚夫,想起那些站在城门口要饭的人。

      “人干机器干不了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耶律信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机器干不了?”

      李默指了指阿钝,指了指远处的狗子和石头,指了指那些孩子。

      “教人。”他说,“养人。记着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
     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,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飞轮。

      烫的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李师傅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
      李默等着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这东西,能让我们契丹人也吃饱饭吗?”

      阿钝愣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耶律信,看着那张有疤的脸,看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有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
      不是威胁,不是算计。

      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李默也看着他。

      “能。”李默说。

      耶律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但得慢慢来。”李默说,“得先不打仗,得先让人活着,得先让那些死了的人不白死。”

     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里,有一种阿钝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。孩子们躲在远处,偷偷看他。

      他忽然问:“那个叫阿钝的,是你徒弟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耶律信看着他。

      “他眼睛里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

    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下次再见,可能真的打仗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到时候,你别让我死得太难看。”

      他把那块玉的事,又提了一遍。
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

      马跑起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

      狗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阿钝哥,他是敌人吗?”

      阿钝想了想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笑?”

      阿钝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想起李默说过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敌人也是人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阿钝睡不着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想着耶律信说的话。

      “这东西,能让我们契丹人也吃饱饭吗?”

      他翻了个身。

      “下次再见,可能真的打仗了。”

      他又翻了个身。

      狗子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阿钝哥,你怎么了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没事。”

      狗子又睡着了。

      阿钝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想起郭荣。想起郭荣站在火车站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等打完了,回来吃饺子”。

      他想起耶律信。想起他脸上的疤,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两个人,都是人。

      都会笑,都会问问题,都会说“下次再见”。

      但下次再见,可能就是打仗了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梦里,他站在战场上。两边都是人,手里拿着刀。他看见郭荣,也看见耶律信。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

      然后他醒了。

      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      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      狗子还在睡。石头也还在睡。

      他轻轻下床,走到院子里。

      那棵树还在。叶子更绿了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树前面。

      站了很久。

      李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
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阿钝忽然问:

      “师父,会打仗吗?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说: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阿钝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李默也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但咱们在这儿。”李默说,“他们打过来,咱们守着。打不过来,咱们活着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叶子,看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郭公子会回来吗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,“他说夏天回来。”
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耶律信也会再来吗?”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
      阿钝也没再问。

      他走进屋里,叫醒狗子和石头。

      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今天教你们看机器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。

      呜——

      很长,很远。

      阿钝抬起头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远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。

      但他知道,那边有两个人。

      一个说夏天回来。

      一个说下次再见,可能真的打仗了。

      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。

      那些孩子已经起来了,围在那台机器旁边。狗子在最前面,石头在旁边。他们等着他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在最前面蹲下。

      “今天讲什么?”狗子问。

      阿钝想了想。

      “讲怎么活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北边的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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