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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夜袭 耶 ...


  •   耶律信走后的第七天,出事了。

      那天傍晚,阿钝正在院子里教那些孩子看机器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点红,照得那台蒸汽机的轮子泛着光。孩子们蹲成一圈,听阿钝讲飞轮和活塞的关系。

      狗子蹲在最前面,听得最认真。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。

      忽然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
      很急。很快。不止一匹马。

      阿钝站起来,往门口看。

      狗子也跟着站起来。石头也站起来。那些孩子都站起来。

      马蹄声越来越近,在门口停住了。

      门被推开。

      一个人踉跄着冲进来,浑身是血。

      阿钝认出来了——是陈桥火车站那个管调度的人,姓周,来过几次将作监送信。他每次来都笑呵呵的,给孩子们带过糖。

      现在他脸上全是血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在抖。

      “李……李师傅……”

      李默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扶住他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姓周的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
      “铁轨……铁轨被人撬了……陈桥那边……一列火车…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李默的脸沉下来。

      “人呢?”

      姓周的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      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
      阿钝站在那里,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    死了。

      都死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姓周的被扶进屋里,阿箬给他包扎伤口。她手上动作很快,眼神很稳,一句话没说。等伤口包好了,她才站起来,退到旁边站着,手垂在身侧,离刀柄不远。

      李默站在床边,等姓周的缓过来一点,才开口问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姓周的喘着气,断断续续地说。

      “昨天晚上……一伙人摸进来……撬了铁轨……今天早上第一趟车……没刹住……”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三节车厢翻下去了……死了多少人……还没数清……”

      阿钝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话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坐火车去幽州的时候,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色。那些农田,那些村子,那些人,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。那时候他觉得火车是世界上最稳的东西。

      现在它翻了。

      又翻了。

      姓周的继续说:

      “那些撬铁轨的人……抓到一个活的……他招了……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姓周的睁开眼睛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说是河东那边派来的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。

      河东。

      石敬瑭。

      阿钝转头看向阿箬。

      她站在那儿,手按在刀柄上。没说话。但那根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李默没睡。

      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台机器。月亮很亮,照得机器上的零件泛着光。那些轮子停了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
      阿钝也没睡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默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,在李默旁边坐下。

      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阿箬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们身后。她没坐下,就那么站着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    过了很久,阿钝开口了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是石敬瑭吗?”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
      阿钝看着那台机器。

      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因为他想要。”他说,“想要咱们的东西,想要咱们的人。要不到,就毁。”

      阿钝想起河东那个煤矿。想起人油灯,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。想起石敬瑭站在中军帐前,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。

      “他还是那样。”阿钝说。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有些人,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变。”

      阿箬在后面开口了。

      “那就让他们变不了。”

      声音很平,但阿钝听得心里一紧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早上,郭荣的信来了。

      信很短,是飞马送来的。

      **陈桥的事我知道了。派人去查了。你们小心。可能还会来。**

      阿钝看着那封信,手指有点抖。

      可能还会来。

      还会来撬铁轨?还会来杀人?还会来——

      他不敢往下想。

      李默把信收起来,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。

      狗子正蹲在墙角,抱着那个空包袱。石头蹲在他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。其他孩子围成一圈,听阿钝讲过的事。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阿箬走过来,站在李默旁边。

      “怎么办?”她问。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守。”他说。

      阿箬看着他。

      “咱们这点人,守得住?”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
      是耶律信送的那块玉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阿钝走过去。

      “师父,你想干什么?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他把那块玉收起来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    阿箬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理。

      阿钝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们站在那儿的样子,很像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下午,将作监开始变了。

      李默让孙二去买粮食,买很多,够吃三个月。孙二没问为什么,套上驴车就走了。

      周老倔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,把那台机器旁边的棚子加固了。木头换成更粗的,顶上多加了一层稻草。

      陈小锤用左手画了一张图——是院子的地图,标着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跑出去。他把图交给阿钝,说:“拿着,万一用得上。”

      阿钝接过那张图,手有点抖。

      狗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阿钝哥,要打仗了吗?”

      阿钝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    狗子低下头,看着那个空包袱。

      “那我妹妹怎么办?”他问,“她刚埋好。”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看着狗子,看着那个空包袱,看着那棵树的方向。

      “她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跑不了。”

      狗子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没再问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三天夜里,阿钝睡不着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风声,虫鸣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平时这些声音他根本不会注意,现在每一丝响动都让他竖起耳朵。

      狗子睡在他旁边,抱着那个空包袱。石头睡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。他们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阿钝轻轻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      月亮很亮。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,黑黑的,长长的。
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树下面。

      他想起狗子埋骨头那天。狗子挖了一个坑,把那包骨头放进去,盖上土。他没哭,只是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石头在旁边陪着,也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
      那时候他想,狗子放下了。

      现在狗子说“她刚埋好”。

      不是放下了。是放在这儿了。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。放在他每天路过的地方。

      阿钝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
      树皮是粗的,糙的,有点扎手。

      他说:“你放心。我们守着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身后有脚步声。

      阿钝回头,看见阿箬走过来。

      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棵树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

      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移。

      阿箬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,”她说,“也有一个地方。”

      阿钝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    阿箬看着那棵树。

      “我娘埋在那儿。”她说,“一个小村子,一棵树底下。后来我回去过,找不到了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阿箬继续说:

      “但我记得那棵树的样子。记得那条路。记得那天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。”
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阿钝。

      “狗子也会记得。”她说,“他会记得这棵树,记得你,记得咱们这些人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她。

      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
      “所以不用怕。”她说,“人死了,东西还在。东西没了,记性还在。记性在,人就还在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第四天早上,孙二回来了。

      粮食装了三车,卸下来堆在库房里。孩子们围着看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孙二把李默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话。

      阿钝凑过去听。

      “路上看见可疑的人了。”孙二说,“骑着马,往这边来的方向看。我绕了一圈,没让他们跟上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还有,”孙二说,“陈桥那边传来消息,死了二十三个人。”

      阿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
      二十三。

      不是数字。是二十三个活人。二十三个儿子,二十三个爹,二十三个家里等着的人。

      “抓到的人呢?”李默问。

      孙二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死了。昨天夜里死的。说是伤口没好,流血死的。”

      阿钝想起姓周的那个调度员身上的刀伤。

      流血死的。

      那个人临死前,有没有想起自己的家人?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下午,阿钝去找狗子。

      狗子正蹲在那棵树下面,抱着空包袱发呆。石头蹲在他旁边,也发呆。

      阿钝走过去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
      “狗子。”

      狗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阿钝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      狗子等着。

      阿钝说:“如果哪天,有人来打咱们,你带着石头和那些小的,躲起来。”

      狗子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躲哪儿?”

      阿钝从怀里摸出陈小锤画的那张图,指着一个地方。

      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地窖。师父让人挖的,里面存了粮食和水。”

      狗子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问: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我守着。”
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

      石头也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很久,狗子忽然开口:

      “阿钝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躲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。

      狗子也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有点刺眼。

      “我跟你一起守。”他说。

      石头在旁边开口了。

      “我也守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们。

      狗子抱着空包袱,石头攥着那块石头。他们蹲在那儿,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,只会怕。现在狗子和石头,和他当年一样。

      但他们在说“我不躲”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守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将作监的灯亮了一夜。

      李默没睡。阿箬没睡。阿钝也没睡。

      他们坐在院子里,守着那台机器,守着那棵树,守着那些睡觉的孩子。

      月亮很亮。

      风很轻。

     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停了。

      阿钝忽然问:

      “师父,他们会来吗?”

      李默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李默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但咱们等着。”他说,“来一个,挡一个。来两个,挡一双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。

      月光下,他师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和阿钝第一次见他时一样,亮得吓人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阿钝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怕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阿钝说:“真的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他伸出手,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阿箬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
      她没说话。但她嘴角,有一点弧度。

      很淡。

      ---

    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。

      呜——

      很长,很远。

      那是夜里最后一趟车,从幽州开往汴梁。

      阿钝抬起头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看不见的远方。

      但他知道,那边有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。

      那个人说“可能还会来”。

      火车开过来了。

      不管来的是谁,他们等着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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