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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送
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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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箬带着老大夫回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她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老大夫跟在后面,六十多岁的人了,走得气喘吁吁,但一句话没问。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布袋,里面装着刀子和药,一路跟着,从城西的破墙钻进来,穿过巷子,最后站在将作监门口。
阿钝在门口等着。看见他们,他跑过来。
“阿箬姐——”
阿箬没说话,侧身让老大夫进去。
老大夫看了阿钝一眼,又看了看这个院子。那台被烂木头盖住的机器,那棵树,那些躲在屋里往外看的孩子。他没问,跟着阿箬往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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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已经被挪到了柴房里。
不是猪圈了——阿钝和阿箬趁白天把他抬出来的。柴房虽然破,但至少不漏风。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又盖了一层旧被子。郭荣躺在上面,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。
老大夫蹲下来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他把被子掀开,露出那条腿。
肿得厉害。从膝盖往下,整整粗了一圈。皮肉发紫发黑,有些地方破了,流着黄水,腥臭的味道冲出来。
老大夫伸手按了按。郭荣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,眉头皱紧,但没醒。
“怎么拖到现在?”老大夫问。
没人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李默。
李默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老大夫没再问。他低下头,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。刀子,针线,药粉,白布。一样一样摆开,摆得很整齐。
“烧热水。”他说。
阿钝跑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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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烧开的时候,老大夫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刀子划开皮肉,黑的血流出来。腥臭的味道更浓了,狗子躲在远处,把脸埋进空包袱里,不敢看。石头蹲在墙角,拿着本子,手在抖,但没停。
**大夫割郭公子的腿。流了很多血。黑的。臭的。郭公子没醒。**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老大夫一边割一边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骨头没事。”他说,“但肉烂了。再晚一天,这条腿就保不住了。”
李默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老大夫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他说。
李默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大夫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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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伤口处理完了。
老大夫把最后一道布缠好,站起来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累极了。六十多岁的人,蹲了一个时辰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。
他看着李默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他说,“腿也保住了。但这三个月,他不能动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老大夫把那几包药递给他。
“一天换一次。伤口不能沾水。发烧的话,用这个。”
他又摸出一个小包。
“熬水喝。”
李默接过来。
老大夫看着他。
“李默,”他说,“这个人是谁?”
李默没回答。
老大夫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说?”
李默说:“不说。”
老大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问。”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刀子收进布袋,针线收进布袋,剩下的药也收进去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收拾完了,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李默,”他说,“你当年救我侄子的时候,也没问他是谁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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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钝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“师父,你救过他侄子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柴房的方向,看着里面那个躺着的人。
“救过。”他说。
阿钝问:“什么时候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好几年前。”他说,“路过一个村子,看见有人快饿死了。给了点吃的。”
阿钝愣住了。
“就这样?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阿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李默捡他回来的时候。想起李默收留狗子的时候。想起李默收留石头的时候。想起那些孩子,一个一个,都是这么来的。
李默救人,不问是谁。
就像那个老大夫,今天来救人,也不问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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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黑漆漆的屋顶。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想动,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过头,看见阿钝蹲在床边。
“阿钝……”
阿钝说:“腿保住了。大夫说的。”
郭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腿。包着厚厚的布,肿消了一些。没那么烫了。
“大夫呢?”
阿钝说:“走了。”
郭荣看着他。
阿钝说:“师父以前救过他侄子。他来还人情的。”
郭荣没说话。
他看着屋顶,看着那黑漆漆的一片。
“阿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得走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腿还没好——”
“好了就得走。”郭荣打断他,“石敬瑭要当皇帝。他当了皇帝,我在中原待不住。”
阿钝没说话。
郭荣转过头,看着他。
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“阿钝,你记住。”他说,“不管我在哪儿,我都会回来。”
这句话,他说过一遍。
阿钝还记得。
“狗子等你回来看他写的字。”他说。
郭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再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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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阿箬进来了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郭荣。
“能走吗?”
郭荣试着动了动腿。疼,但能忍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阿箬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那块玉。耶律信送的。
郭荣接过来,看着那块玉。
“阿钝让我给你。”阿箬说,“他说有用。”
郭荣握着那块玉,握了很久。
玉是凉的,上面刻着一匹马。
他想起耶律信那张有疤的脸。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下次再见,可能就是打仗了。”
现在还没打仗。但他要走了。
他把玉收进怀里。
“阿箬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阿箬没说话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郭荣。”她说。
郭荣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。
阿箬没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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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钝扶着郭荣,从后门出去。
孙二在前面带路。还是那条路,从城西翻墙,走野路。郭荣腿上带着伤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咬着牙。但他没喊疼。
走到破墙那里,郭荣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那些低矮的房子。
“阿钝。”
阿钝看着他。
郭荣说:“那个人还在吗?”
阿钝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那个被阿箬用刀抵过喉咙的人。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。那个还站在巷子口的人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郭荣点了点头。
“阿箬会杀他。”他说,“但告诉她,等我走了再杀。”
阿钝没说话。
郭荣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之后,你们得活着。杀了那个人,会有人来查。撑过那几天,就好了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“郭公子——”
郭荣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跟着孙二走了。
阿钝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野草里。
风吹过来,草沙沙响。
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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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钝回到院子的时候,狗子蹲在那棵树底下。
他抱着那个空包袱,看着那棵树,一动不动。
阿钝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狗子。”
狗子没说话。
阿钝说:“郭公子走了。”
狗子还是没说话。
阿钝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过了很久,狗子忽然开口。
“阿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郭公子说会回来。”
阿钝点了点头。
“他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狗子低下头,看着那个空包袱。
“我等他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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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蹲在墙角,拿着本子,借着月光写字。
**第七十七天。郭公子走了。阿箬姐送他出去的。狗子站在院子里看。我也看了。郭公子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不知道他看的是谁。**
**大夫说,腿保住了。但三个月不能动。郭公子说等不了,他得走。**
**阿钝哥站在破墙那里,看了很久。回来之后,他蹲在狗子旁边,什么都没说。**
**那个有刀疤的人还在外面。阿箬姐会杀他。但不是现在。**
**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但我知道,得记着。**
他写完了,合上本子,揣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棵树底下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三个人蹲着,看着那棵树,看着月亮,看着那个空包袱。
谁都没说话。
巷子口,那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但他不知道,这院子里,有人已经记住了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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