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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干活 郭荣走后的 ...


  •   郭荣走后的第一天,院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
      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。是那种压着东西的安静。每个人都不说话,每个人都在听。听外面的动静,听巷子口有没有脚步声,听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
      阿钝蹲在那棵树底下,抱着那把弩。他已经把那把弩拆了装、装了拆十几遍了。闭着眼睛都能装好。

      狗子蹲在他旁边,抱着空包袱。他不抱这个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。包袱是空的,但他抱着的姿势,像是在抱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
     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。他今天没写字,就那么攥着。石头被他攥得发热,贴在掌心里,像活着的一样。

      三个人蹲成一排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影子拖得很长,三道,歪歪扭扭的,落在树底下。

      阿钝看着那三道影子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见狗子的时候。狗子蹲在矿里,眼睛亮亮的,说“咱们认识认识,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,也算有个伴”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见石头的时候。石头一句话不说,晚上睡觉攥着狗子的衣角。

      现在他们蹲在这儿,和他一起守着这个院子。

      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狗子。”

      狗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阿钝说:“你怕吗?”

      狗子想了想。
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狗子低下头,看着那个空包袱。

      “怕他们进来,”他说,“怕他们砍那棵树。”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那棵树。狗子妹妹埋的那棵树。

      “树砍了,她就没了。”狗子说。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棵树。叶子绿绿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狗子看着他。

      阿钝说:“树砍了,你也记得她。石头记得。我记得。咱们都记得。”
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

      但他把那个空包袱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      ---

      石头在旁边开口了。

      “阿钝哥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。

      石头说:“我怕他们抢走这块石头。”

      他把那块石头举起来,给阿钝看。

      “郭公子给的。”他说,“幽州的。他说是幽州的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那块石头。灰扑扑的,圆圆的,没什么特别。

      但石头攥了它一年多。攥得它发亮。

      “他们抢不走。”阿钝说。

      石头看着他。

      阿钝说:“抢走了,你也记得它长什么样。我记得。狗子记得。”

      石头低下头,看着那块石头。

      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丫丫躲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

      她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这几天她都是这么睡的。不敢躺平,不敢闭眼太久,怕睡着了听不见外面的动静。

      铁头坐在她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他只有十三岁,他也是孩子。但他坐在那儿,丫丫就不那么怕了。

      这是这些天她学会的——只要铁头哥在,就不那么怕。

      但今天铁头哥也不说话。

      他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。门关着,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光。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丫丫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铁头哥。”

      铁头没回头。

      丫丫又说:“铁头哥,你在看什么?”

      铁头说:“看外面。”

      丫丫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外面有什么?”

     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有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那个脸上有疤的。”

      丫丫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“他……他还在?”

      铁头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丫丫把脸埋回去,不敢再问了。

     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人。那道疤,那个眼神,那个笑。

      她晚上做梦会梦见那个人。梦见他把门踹开,走进来,手里拿着刀。

      每次都是这个时候醒过来。

      她不敢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中午的时候,李默把那几个大的孩子叫到院子里。

      铁头,二牛,还有另外三个,都是十二三岁的。他们站在李默面前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      李默把那把弩拿出来,拆开,放在地上。

      “认得这个吗?”他问。

      铁头点了点头。

      李默说:“装一遍。”

      铁头愣了一下。他看看地上的零件,又看看李默。

      “我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铁头蹲下来,开始装。

      他的手有点抖,但他记得阿钝教过的那些。卡榫对准,扣紧,上弦。一步一步,装得很慢,但装完了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李默看了一眼那把弩。

      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
      铁头又装了一遍。这回快了一点。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第三遍。更快了。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孩子。

      “你们都学会。”他说,“学会了,教小的。”

      二牛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李叔,我们也要打?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但万一要用,得会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

      “人活着,不是光靠不怕。是靠会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下午,院子里响起了装弩的声音。

      卡榫对准的声音,扣紧的声音,上弦的声音。一遍一遍,像某种奇怪的节奏。

      丫丫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      她看见铁头蹲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堆零件。他装一遍,拆了,再装一遍。装得很认真,额头上全是汗。

      二牛在旁边,也装。

      另外几个孩子,也装。

      狗子蹲在旁边看着,手里还抱着那个空包袱。但他看得认真,眼睛跟着那些零件动。

     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拿着本子,在记。

      “铁头哥学会了装弩。装了七遍。一遍比一遍快。二牛也学会了。装了五遍。狗子哥在看,没动手。我在记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又写:

      “丫丫还在屋里。我不敢去看她。但我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了。很轻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的时候,李默走到那棵树底下。

      阿钝还蹲在那儿,抱着那把弩。看见李默过来,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李默在他旁边蹲下。
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

      阿钝想了想。

      “在想,”他说,“他们要是再来,咱们能撑多久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师父,你说实话。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撑不了多久。”他说。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李默说:“但他们不会再来很多人。”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李默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    “因为石敬瑭在忙别的事。”他说,“他忙着当皇帝。顾不上咱们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继续说:

      “但他当上皇帝之后,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阿钝问:“怎么不一样?”

      李默想了想。

      “他当了皇帝,就得让人听话。咱们不听话,他就会来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正在装弩的孩子,看着巷子口那个看不见的方向。

      “师父,”他说,“咱们能撑到他当皇帝吗?”

      李默没回答。

      他看着那台被烂木头盖住的机器。

      “机器在。”他说,“人在。就能撑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把弩。

      木头做的,铁的零件,阿箬帮他磨的箭。

      他装一遍,拆一遍,装一遍,拆一遍。

      手越来越快。

      ---

      丫丫终于从屋里出来了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不敢往前走。院子里那些人在装弩,发出卡卡的声音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腿有点软。

      铁头抬起头,看见了她。

      “丫丫?”

      丫丫没动。

      铁头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出来干什么?”

      丫丫说:“屋里闷。”

      铁头看着她。

      她的脸很白,眼睛下面有青的黑的印子。这几天她没睡好。

      铁头想了想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丫丫跟着他走过去。

      铁头蹲下来,把那堆零件指给她看。

      “这是弩。”他说,“能射箭。”

      丫丫看着那堆木头,不懂。

      铁头拿起一个零件,递给她。

      “帮我拿着。”

      丫丫接过来。很小的一块木头,有点沉,上面有铁的边角。

      她握着那块木头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    铁头开始装弩。装一个零件,从她手里拿一个。她就在旁边递着。

      递着递着,她忽然发现,手不抖了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真的不抖了。

      铁头在旁边说:“干活的时候,就不想了。”

      丫丫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铁头没看她,继续装弩。

      “我娘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也是这么过的。干活,干着干着,就不想了。”

      丫丫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把那个零件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黑的时候,铁头把那把弩装好了。

      他站起来,举起来,对着墙瞄了瞄。

      丫丫在旁边看着。

      “铁头哥,”她说,“你会打坏人吗?”

      铁头想了想。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丫丫看着他。

      月光下,那张脸很年轻,只有十三岁。但他说“会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
      丫丫忽然觉得,不那么怕了。

      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把弩。

      “铁头哥,”她说,“你能教我吗?”

      铁头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教你什么?”

      丫丫说:“装弩。”

      铁头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看着丫丫。她才七岁,瘦瘦小小的,手还没零件大。

      “你装不动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丫丫说:“我递零件。”

      铁头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丫丫笑了。

      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笑。

      ---

      石头蹲在墙角,把这一切记下来。

      “丫丫出来了。铁头哥教她递零件。她手抖,后来不抖了。铁头哥说他会打坏人。丫丫信了。我也信了。”

      “铁头哥说,干活的时候就不想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丫丫笑了。我看见她笑了。”

      “那个人还在外面。但我不那么怕了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那棵树底下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
      狗子还抱着空包袱,看着那棵树。

      “狗子哥。”

      狗子没回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石头说:“我也学会装弩了。”

      狗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石头说:“阿钝哥教的。装了五遍。”
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

      但他伸出手,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石头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阿钝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
      狗子,石头,铁头,丫丫,二牛,那些孩子。

      他们在装弩,在递零件,在说话,在笑。

      那个人还在巷子口站着。

      但这些人,还在活着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李默说的话。

      “人活着,不是光靠不怕。是靠会。”

      他现在会装弩了。会守了。会等了。

     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
      四个人蹲成一排。

      阿钝,狗子,石头,还有刚跑过来的丫丫。

      她蹲在石头旁边,抱着膝盖,看着那棵树。

      “阿钝哥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钝看着她。

      丫丫说:“明天我还来递零件。”
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巷子口,张通还站在那儿。

      他靠着墙,看着那个院子。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亮着,人影晃动。

      旁边的人凑过来。

      “张哥,还盯着?人都撤了,咱俩守着有什么用?”

      张通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个院子,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。

      他在找那个人。

      那个拿刀的女人。

     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那道红印还在。

      他迟早要还回去。

      “再盯几天。”他说。

     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
      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
      张通裹紧衣服,继续盯着那个方向。

      他不知道,那院子里,已经有人学会了装弩。

      有人记住了他的脸。

      有人等着他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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