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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沉默 从陈桥回来 ...

  •   从陈桥回来的第二天,将作监里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阿钝蹲在那棵树底下,抱着那把弩。他已经把那把弩拆了装、装了拆十几遍了。手在动,脑子没动。手只是习惯性地动,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。

      那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头。那个小女孩抱着那只小手。那些压在车厢底下的人,手还在抓,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
      还有那些哭声。

      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些哭声。

      狗子蹲在他旁边,抱着空包袱。他今天没擦包袱,就那么抱着,一动不动。他也没看那棵树。他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包袱。

     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。他也没写字。本子摊在膝盖上,炭笔握在手里,一个字都没写。

      炭笔的尖戳在纸上,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盯着那个黑点,盯了很久。

      三个人蹲着,像三块石头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的,但他们感觉不到。

      阿钝抬起头,看了一眼李默的房门。

      门还关着。

      从昨晚到现在,那扇门就没开过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那扇门前。

      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蹲下来,在门口蹲着。

      不走,也不敲门,就蹲着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丫丫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
      铁头坐在屋里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丫丫小声说:“他们不说话。”

      铁头没说话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昨天阿钝回来的时候,衣服上有血。不是他的,但他在那儿。他看见了那些死人,那些血,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。

      铁头想问,问不出口。

      丫丫缩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衣角。

      “铁头哥,”她说,“外面是不是又死人了?”

     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丫丫没再问。

     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
      “铁头哥,”她说,“李叔会不会有事?”

      铁头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丫丫说:“他不出来。”

      铁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他只知道,如果李叔有事,这个院子就完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
      中午的时候,阿箬端了一碗饭过来。

      她站在李默门口,看了一眼阿钝。

      “他没出来?”

      阿钝摇了摇头。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她把碗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

      “吃饭。”

      里面没有回应。

      阿箬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敲。

      还是没有。

      她蹲下来,看着那碗饭。饭是热的,冒着气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      阿钝看着那碗饭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

      饭凉了,门还是关着。

      上次火车翻的时候,师父站在废墟前面,看了很久。后来他回来,画了新的图纸,做了更坚固的铁轨。

      他说,以后不会了。

     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阿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
      傍晚的时候,阿福从屋里出来。

     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,在石头旁边蹲下。

      石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阿福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,递给石头。

      石头接过来看。

      上面写着一行字:

      今天没人说话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石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阿福的字很漂亮,一笔一划,整整齐齐。但那行字里的东西,和字好不好看没关系。

      石头拿起自己的本子,翻给他看。

      上面是空白的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    阿福愣了一下。

      石头说:“记不出来。”

      阿福问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石头想了想。

      “以前记的事,”他说,“能记住。这次记不住。”

      阿福没说话。

      石头低下头,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。

      “那些人,”他说,“太多了。记不过来。”

      阿福看着他。

      石头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阿福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不知道什么叫怕,不知道什么叫死。石头问他“你饿过吗”,他说没有。石头说“怪不得”。

      现在他懂了。

      他伸出手,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石头愣了一下。

      阿福没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蹲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天黑了。

      阿钝还蹲在李默门口。

      那碗饭还在那儿,一口没动。饭已经凉透了,米粒硬邦邦的,结成一团。

      狗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
      “阿钝哥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狗子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和阿箬按他的方式一样。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

      阿钝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见狗子的时候。那时候狗子抱着他妹妹的骨头,蹲在墙角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现在狗子会按他肩膀了。

      他忽然想,狗子按他肩膀的时候,在想什么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,狗子也长大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半夜的时候,门开了。

     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黑漆漆的院子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棵树在哪儿,知道那台机器在哪儿,知道那些人睡在哪儿。

      阿钝站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看着他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他的脸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一个站着的影子。

      但他感觉出来了。那个影子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以前师父站着的时候,是直的。现在有点弯。

      阿钝不知道那是他的错觉,还是真的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李默开口了。

      “阿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第一次翻车的时候,”李默说,“我说,以后不会了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说:“我改了轨道。加了卡榫。我以为撬不出来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    “又被撬出来了。”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师父不会信。

      李默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屋里。

      门又关上了。

      阿钝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说“技术是刀”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不懂。后来他懂了。

      现在他懂了更多。

      刀可以杀人。造刀的人,看着刀杀人。

      师父现在,就在看着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站着的样子。

      那个影子,有点弯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石头一夜没睡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,一直在想那些记不出来的字。

      以前他什么都能记。死人,血,谁说了什么,谁看了谁一眼。都能记。

      今天记不出来。

      不是不会写。是脑子里太乱,乱的不知道写什么。

      他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

      最后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      月亮还是没出来。天很黑。

     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,蹲下来。

      狗子在那儿。

      他也没睡。抱着空包袱,蹲着。

      石头在他旁边蹲下。

      两个人蹲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狗子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石头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妹妹死的时候,”狗子说,“我哭了好久。后来不哭了。后来我把她挖出来,抱着。抱着的时候,觉得她还在。”

      石头没说话。

      狗子说:“师父现在,是不是也抱着什么?”

      石头想了想。

      “抱着那些死人。”他说。

      狗子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石头忽然问:

      “狗子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妹妹的骨头,还在那棵树下面吗?”

      狗子说:“在。”

      石头问:“你想她的时候,怎么办?”

      狗子想了想。

      “看她。”他说,“看那棵树。树在,她就在。”

      石头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棵树。黑漆漆的,看不清。但他知道它在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块石头。那块幽州的石头,郭公子给的。

      他攥着那块石头,攥得紧紧的。

      “狗子哥,”他说,“我也想有人能看我。”

      狗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石头说:“等我死了,没人知道我来过。”

      狗子没说话。

      他伸出手,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和阿钝按他的方式一样。

      石头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天亮的时候,李默的房门又开了。

      他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

      阿钝还蹲在门口。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阿钝也看着他。

      他看清了师父的脸。那张脸上有黑眼圈,有熬了一夜留下的痕迹。眼睛里有很多血丝。

     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和昨晚不一样了。

      不是不弯了。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阿钝说。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去把孙二叫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孙二来了。

      他站在李默面前,等着。

      李默说:“城里怎么样?”

      孙二想了想。

      “乱。”他说,“死了那么多人,都知道了。有人在骂,有人在哭,有人在街上说——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说什么?”

      孙二低着头。

      “说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“说火车是妖物。说是造火车的人害的。说那个姓李的工匠,造的东西不吉利。”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孙二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李师傅,有人在传。传得很快。说是有人故意撬的,但传出去的不是这个。传出去的是火车自己坏了,是那个机器有问题。”

     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。

      “那些人,”他说,“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
      院子里安静了。

      阿钝站在那儿,听着这些话。

      他想起萧烈那张脸。想起他脸上那道新疤。

      他明白了。

      师父也明白了。

      李默站在那儿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
      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脸上。

     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    但阿钝看见他的手,攥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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