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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谣言 孙 ...


  •   孙二说完那些话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李默站在那儿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熬夜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吓人。

      阿钝站在他旁边,等着他说话。

      狗子蹲在树底下,抱着空包袱,也在等。

     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,也在等。

      阿箬从柴房出来,手按在刀上,站在角落里,也在等。

      所有人都等着李默开口。

      李默没有开口。

      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北边。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孙二。

      “传了多久了?”

      孙二说:“昨天开始的。今天更凶了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什么人在传?”

      孙二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好说。”他说,“街上的人都在说。茶馆里,酒肆里,路边上。都在说。但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见有几个人的口音不对。”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口音不对。

      契丹人。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阿钝。

      “阿钝。”

      阿钝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李默说:“你去听听。”

      阿钝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你去听听他们说什么。怎么说的。谁在说。”

      阿钝看着他。

      李默的眼睛里,有东西。

      不是怕。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去。”李默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阿钝出了门。

      他走在街上,低着头,像平时一样。但他耳朵竖着,听着周围的声音。

     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。不是因为热闹,是因为出了事,都出来看热闹。太阳照着,暖洋洋的,但阿钝觉得冷。

      他听见有人在说。

      “听说了吗?陈桥那边又翻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死了好多人。”

      “我二舅的邻居的侄子,就在那趟车上。人没了。”

      “造孽啊。”

      “不是造孽,是那机器有问题。”

      阿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他继续走。

      “听说造那机器的人,就在城里。”

      “真的假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姓李,叫什么忘了。就住在城西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不去找他?”

      “找什么?人家有来头。”

      “什么来头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反正没人敢动。”

      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前面是一家茶馆。门口围着一群人,正在说话。他走近了,站在边上,假装听热闹。

      那几个人没注意他。

      “……那火车,本来就是妖物。人怎么能在铁上跑?那是神仙的事。”

      “可不是。现在遭报应了。”

      “报什么应?死的是老百姓。造机器的人,还好好的。”

      “听说他那个院子,外面有人守着。契丹人。”

      “契丹人?”

      “真的假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那天有几个契丹人从那边出来,脸上还有伤。”

      阿钝的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脸上有伤。

      萧烈。

      “……那更说明那人有问题。契丹人保他,他能是好人?”

      “对。契丹人杀的咱们的人还少吗?他们保的人,就是咱们的仇人。”

      “去砸了他那个院子!”

      有人喊了一声,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
      但没人动。

      喊话的那个人看了看四周,又缩回去了。

      阿钝站在边上,看着那些人。

      他们嘴上喊得凶,但没人带头。

     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。

      “会来的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阿钝回到院子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
      李默在院子里等他。

      “听到了?”

      阿钝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。

      李默听着,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说完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师父,他们说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打断他。

      阿钝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知道?”

      李默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“会来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下午,院子里的人都在收拾。

      不是逃跑,是把东西藏起来。

      阿钝带着铁头,把那几把弩拆了,零件用布包好,塞进地窖最里面。上面压上粮食袋,再盖一层干草。

      狗子抱着空包袱,站在旁边看着。他帮不上忙,但他站着。

      石头蹲在墙角,拿着本子,在记。

      <第八十四天。师父说会有人来。阿钝哥在藏弩。铁头哥在帮忙。我在记。

      阿箬姐在磨刀。她磨了很久。

      丫丫躲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铁头哥去看过她,她说怕。

      我也怕。>

      他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那棵树底下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
      狗子看着他。

      “石头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怕吗?”

      石头想了想。
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。

      狗子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也怕。”

      两个人蹲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的时候,巷子口有人影晃动。

      不是很多人,就几个。他们站在那儿,往院子里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
      阿箬站在门口,手按在刀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

      阿钝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      “阿箬姐。”

      阿箬没说话。

      阿钝说:“他们会来吗?”

      阿箬点了点头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夜里,将作监的灯亮了一夜。

      没人睡。

      阿钝蹲在树底下,抱着那把弩。他把箭装好了,放在手边。他没练,就那么抱着。

      狗子蹲在他旁边,抱着空包袱。包袱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抱着,抱得很紧。

     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,攥着那块石头。他今晚没拿本子,就那么攥着。

      阿箬站在门口,刀在手里,没出鞘。

      铁头带着丫丫和那些小的,躲在屋里。门关着,窗户关着,灯熄了。丫丫缩在铁头旁边,攥着他的衣角,不敢睡。

      阿福蹲在柴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他不知道该记什么,但他拿着。月光下,他看着那些字,那些他白天写下的字。

      李默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月亮出来了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      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
      阿钝看着那扇门,一直看着。

      他等着那些人今晚来。

      但没人来。

      巷子口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。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    他守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
      白天。

      那些人要让人看见。

      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一起。

      他看着东方慢慢发白的天,手攥紧了那把弩。

      ---

      辰时刚过,巷子口有人来了。

      不是一个人。是一群。

      阿钝看见那些人影的时候,手攥紧了弩。他没举起来,只是攥着。

      那些人越走越近。他看清了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手里拿着棍子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空着手。

      他们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
      有人喊:“李默出来!”

      没人动。

      又有人喊:“造机器的那个!出来!”

      还是没人动。

      人群里开始骚动。有人在推搡,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。

      “害死那么多人,还有脸躲着!”

      “出来!”

      “砸了他这个破院子!”

      一个年轻力壮的冲上来,一脚踹在门上。门开了,他踉跄着冲进来。

      然后他停住了。

      阿钝的弩对着他。

      他看见那个黑洞洞的箭孔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
      阿钝没动。弩对着他,手很稳。

     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又退了一步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有人喊:“怕什么?他就一个人!”

      又有人喊:“咱们人多,冲进去!”

      人群开始往里涌。

      阿钝的弩举着,但他不知道射谁。人太多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支箭从他身边飞过去。

      很轻,很快。

      擦着第一个人的耳边过去,钉在门框上。箭杆还在颤,嗡嗡响。

      那个人愣住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手上有血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。箭入木三寸,箭尾还在颤。

      他的脸白了。

      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
      阿钝转过头,看见李默站在他身后。

      李默手里拿着那把弩。不是阿钝用的那把,是另一把。阿钝没见过。

     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    他看着那些人,看了一圈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。

      “谁第一个踏进来,”他说,“谁死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      门口那些人站着,没人动。他们看着李默,看着那把弩,看着那支还钉在门框上的箭。

      有人小声说:“他……他真的敢?”

      旁边的人没回答。

      那个耳朵流血的人站在最前面,离门口只有一步。他抬着脚,不敢落下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。

      身后的人也看着他。

      没人说话。

      那个人把脚收回去,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又退了一步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挤进人群里,不见了。

      门口的人开始松动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着不动,有人还在犹豫。

      李默看着那些人,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但每个人被他看到的时候,都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
      他算过了。

      门口四十七个人。真正敢冲进来的,不超过十个。剩下的,是跟着起哄的,是来看热闹的,是死了人想来讨个说法的。只要镇住那十个,剩下的就会散。

      刚才那支箭,镇住了第一个。

      现在需要镇住第二个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。那人手里拿着锄头,站在人群最前面,但脚没动。他在犹豫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家里有人死了?”他问。

      那人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侄子……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我杀的。”

      那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      李默没让他说。

      “有人撬了铁轨。”他说,“二十多丈。专门等火车来。你侄子是被那些人杀的。”

      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
      “你胡说!”

      “你有证据吗?”

      李默看着喊话的那个人。不是中年男人,是后面一个年轻人。

      “你看见了?”他问。

      年轻人愣住了。

      李默说:“你没看见。我也没看见。但铁轨是被撬的,不是自己断的。二十多丈,人力撬的。你们去看过吗?”

      没人说话。

      “去看过的人,”李默说,“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      人群安静下来。

      有人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去看了。铁轨确实是被撬的。”

      旁边的人看着他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那段铁轨翻在路边,道钉都歪了。”

     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。

      李默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阿钝看见他的眼睛在动,在计算。

      他在算这些人会怎么反应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巷子口传来马蹄声。

      很多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阿钝抬头看去,看见一队人马跑过来。为首的穿着官服,后面跟着一群兵。

      刘知远。

      他勒住马,看了一眼门口那些人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李默。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他挥了挥手。

      后面的兵冲上去,把那些人赶到一边。有人想反抗,被一棍子抽倒在地上。

      刘知远跳下马,走进院子。

      他走到李默面前,站住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
      刘知远说:“李师傅,跟我走一趟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刘知远说:“不是抓你。是问话。”

      李默还是没说话。

      刘知远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回答。

      “你不走,”他说,“这些人还会来。下次,我可能赶不上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他知道刘知远说的是真的。

      门口那些人现在散了,但谣言还在。明天,后天,还会有人来。萧烈那边不会罢休,他还会派人煽动。下一次,可能不是四十七个人,是一百个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

      阿钝站在树底下,手里握着弩。狗子蹲在他旁边,抱着空包袱。石头攥着那块石头。阿箬站在门口,刀已经出鞘。铁头带着那些孩子,躲在屋里,门缝里露出丫丫的半张脸。

      他算过了。

      硬守,能守几次?弩箭有多少?人能撑多久?阿钝才十七岁,铁头十三岁,丫丫七岁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刘知远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阿钝愣住了。

      “师父——”

      李默没回头。

      他看着刘知远。

      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不能动。”

      刘知远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说了不算。”他说,“但我尽量。”

      李默没再说话。

      他把手里的弩递给阿钝。

      阿钝接过来,手在抖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阿钝。”

      阿钝抬起头。

      李默说:“继续。教他们。守住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
     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。他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往下流。

      “师父……”

      李默伸出手,在他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和阿钝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跟着刘知远走了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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