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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名正言顺的火种 第二天夜里 ...


  •   第二天夜里,耶律信又来了。

      月亮比昨晚更亮,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团墨。李默还是靠树坐着,像是在等他。

      耶律信推开门走进来,看见他那个姿势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知道。”

      耶律信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你昨天的话没说完。”

      耶律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真的变了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坐着,看着月光下的院子。破屋,干柴,那棵半死不活的树。和昨晚一样。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
      过了很久,耶律信开口。

      “石敬瑭后天进城。”他说,“刘知远那边压不住了。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耶律信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不怕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怕什么?”

      耶律信说:“怕被抓走。怕被送去石敬瑭那儿。怕再也没机会回去。”

     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耶律信。

      “耶律信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    耶律信等着。

      李默说:“昨天你说,让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耶律信点了点头。

      李默说: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耶律信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说:“但我有一个办法,让两边都得到好处,也让两边都不敢动我那些孩子。”

      耶律信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办法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震天雷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震天雷?那个你第一次见石敬瑭时用的东西?”

      李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那东西我知道。我听逃回来的汉人说过,声音大得吓人,能打死人。但你们汉人自己都没怎么用,说是太难造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想不想知道,为什么难造?”

      耶律信等着。

      李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那是他这两天夜里借着月光画的,一直藏在身上。

      他把纸展开,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
      耶律信低头看去。纸上画着一根粗粗的铁管,一头封死,一头开口,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。

      李默指着图纸,开始说。

      “这是震天雷的图。你看,这儿是药室,装火药的。这儿是引线孔。这儿是管身。”

      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。

      “最难的有三处。第一,火药配比。一硝二磺三木炭,那是炼丹的方子,打不响。要杀人,得换。硝七钱五分,磺一钱,炭一钱五分。差一钱,威力减半。差两钱,弹丸就推不出去。”

      耶律信听得眉头皱起来。

      “第二,铸铁。管壁要均匀,厚薄差不得一分。太厚,炸不开,弹丸卡在里头。太薄,自己先炸,拿枪的人尸骨无存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耶律信。

      “你们契丹有铁匠,能铸出壁厚均匀的铁管吗?”

      耶律信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继续说:“第三,药室密封。引线孔的位置,封口的材料,差一点就漏气。漏气,弹丸就推不远,打不死人。”

     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。

      “这三样,缺一不可。你们拿去,找最好的工匠做。做出来,一试就炸膛。炸几次,死几个人,你们就不敢做了。”

      耶律信盯着那张图纸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盯了很久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你是说……这图纸是真的,但做不出来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做出来过。我做出来过。但我有我的法子。你们没有。”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什么法子?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告诉你,你听得懂吗?”

      耶律信愣住了。

      李默说:“硝要提纯,不是碾碎就行。要煮,要滤,要晾,要结晶。铁要炼,不是烧红就够。要脱硫,要锻打,要淬火。管壁的厚薄,不是靠锤子敲出来的,是靠模子铸出来的。这些,你们有吗?”

      耶律信没说话。

      李默说:“你们没有。石敬瑭也没有。整个中原,只有将作监有。因为我教过他们。”

      他看着耶律信的眼睛。

      “所以,你们拿到图纸也没用。但你们会觉得,是我藏了一手。你们会更想要我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工匠。他们打铁,铸刀,造箭,一辈子就做那几样东西。没有人像李默这样,把一样东西拆成这么多道,一道一道讲出来。

      他想起刚才那些数字。硝七钱五分,磺一钱,炭一钱五分。差一钱威力减半。管壁差一分就炸膛。

      这个人脑子里,装了多少这样的数字?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默的时候。那时候李默站在高平城外,手里举着那张画着震天雷的纸。石敬瑭问他,你怎么知道这些。他说,在梦里见过。

     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秘密,但没多想。

     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这个人,不是普通的工匠。

      他是那种,一个人能顶一支军队的人。

      “李师傅。”耶律信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知道。”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你把图纸给我,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可汗,说你藏了一手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你告诉了他,他更想要我。”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你不怕我让人抓你回去,逼你造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你抓了,石敬瑭就来抢。你们两边打起来,死的又是老百姓。”

      耶律信愣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李默,看着这张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的脸。

      他忽然发现,这个人,他看不透了。

      以前他以为李默是个只会埋头造东西的人。后来他觉得李默是个有血性的人。现在他发现,李默是个能算的人。

      算人心,算局势,算每一步的后果。

      他想起那些孩子。阿钝,狗子,石头,丫丫。他们一个个蹲在那棵树底下,守着那个院子。

      这个人,在用自己的命,换那些孩子长大。

      耶律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不是佩服,不是感动,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是他这辈子很少有过的东西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李师傅。”他又开口。

      李默等着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我打了二十年的仗。杀过很多人。也救过一些人。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但你这样的人,我没见过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你那些孩子,我见过。阿钝,眼睛里有一股劲。狗子,抱着个空包袱。石头,攥着块石头。那个小的,叫丫丫,学会认零件了。你那个大徒弟,铁头,在教别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把他们教得很好。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我小时候,也有人这么教过我。我爹。后来他死了。死在战场上。”

     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。

      “这道疤,就是替他挡刀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所以我知道,有师父是什么感觉。”

      他看着李默。

      “你那些孩子,有你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榆树旁边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
      “你想让我帮你传话?”他没回头。

      李默说:“是。”

      耶律信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传什么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告诉可汗,图纸我给。告诉石敬瑭,图纸我也给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    耶律信等着。

      李默说:“将作监,归我。那些孩子,我教。三年之内,谁都不能动。”

      他看着耶律信的眼睛。

      “三年后,他们长大了。想要人的,可以来请。我不拦。”

     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      李默说:“知道。”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你这是把将作监当火种。你那些孩子,就是火种。”

      李默没说话。

      耶律信说:“三年后,他们长大了。石敬瑭想要,契丹也想要。你给谁?”

      李默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时候,”他说,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耶律信走了之后,李默一个人坐在月光下。

      他在想刚才说的话。

      那些话,他想了两天。

      从第一天被关进来,他就在想。想怎么出去,怎么保那些孩子,怎么让两边都不敢动。

      他想了很多办法。硬的,软的,逃的,躲的。

      最后选了这条路。

      不是因为他想选。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走的路。

      震天雷的图纸是真的。但真的也没用——材料纯度不够,工艺精度不够,做出来就是炸膛。契丹人和石敬瑭拿到图纸,会找最好的工匠做。做炸了,死几个人,他们会更想要他本人。

      他会更安全。

      他算过了。

     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筹码,放在两边中间。谁先动,谁就输。谁输,另一方就会保他。

      这不是他以前会想的事。

      但他现在想了。

      变了就变了。

      不变,活不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月亮慢慢往西移。

      李默靠着老榆树,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      他在想阿钝。

      阿钝现在在干什么?睡了没有?有没有好好吃饭?那些孩子怎么样了?丫丫还会不会哭?石头那个本子,又记了多少东西?

      他想起阿钝站在那棵树底下,手里握着弩,脸上全是眼泪的样子。

      那是第一次。

      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。

      他想回去。

      想看着他们长大。想看着丫丫学会认更多零件。想看着石头画出第一张完整的图纸。想看着铁头变成真正的师父。想看着狗子——狗子什么时候才能不抱着那个空包袱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他要回去。

      回去之后,要好好教他们。

      教他们造东西,也教他们怎么活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
      靠着那棵老榆树,睡着了。

      梦里,他看见将作监那棵树。树底下蹲着一排人。阿钝,狗子,石头,丫丫,铁头。他们蹲着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他们在等他。

      他想走过去,但走不动。腿像被钉在地上。

      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

      然后他醒了。

     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他脸上。

      他坐起来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门关着。从外面锁着。

      但他知道,有人会来。

      他等着。

      ---

      远处,将作监的院子里,太阳也升起来了。

      阿钝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那棵树底下。

      狗子抱着空包袱,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
      石头攥着那块石头,走过来,在狗子旁边蹲下。

      丫丫攥着那个卡榫,跑过来,在石头旁边蹲下。

      四个人蹲成一排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“阿钝哥,”丫丫问,“李叔今天会回来吗?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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