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7、守着
狗 ...
-
狗子下葬后的第一天,天还是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。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那堆新土上。
阿钝蹲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把弩。
他没发呆。他在擦。一下,一下,擦得很慢。布从弩身上滑过,把那上面看不见的灰尘擦掉。擦一遍,看一眼那堆新土。擦一遍,看一眼。
他想起那天狗子跑过来。
手里举着那把弩,眼睛亮亮的。
“阿钝哥!你看!我装好了!”
他接过来看了看。真的装好了。卡榫对,箭槽对,扳机也对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石头!”狗子说,“他教了我三天。他说我笨,但我学会了。”
他那时候笑了。狗子也笑了。
狗子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有点歪的牙。
现在狗子不笑了。
阿钝低下头,继续擦那把弩。
---
丫丫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
从昨天到现在,她一直攥着,攥得手心出汗,攥得那个小小的铁块发热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着,就是放不下。
她看着那堆新土,想起自己把空包袱放进坑里的时候,狗子的手垂在两边,像是在抱着。
“阿钝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阿钝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丫丫说:“狗子哥抱着那个包袱,会不会暖和一点?”
阿钝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丫丫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卡榫。
说到“换成包袱了,包袱不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抱着就不怕了。”
阿钝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在丫丫头上按了一下。
---
铁头从棚子里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刀。没打好。刀身歪了,刃口崩了一块,难看得很。
他走到李默面前,站着。
李默看着他。
铁头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他把那把刀举起来,举到李默眼前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想给狗子打把好刀……放他坟前……”
李默看着那把歪掉的刀。
铁头说:“我打不好。打了三把,都废了。周爷爷说,我还得练两年才能出师。我等不了两年……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狗子等不了两年……”
李默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,手里举着一把打坏的刀,哭着说狗子等不了两年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那里已经一天一夜了。
他在等什么?
没有人会来。狗子不会回来。萧烈已经死了。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他看着铁头,看着那把刀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铁头头上按了一下。
“把刀给我。”他说。
铁头愣了一下,把刀递过去。
李默接过来,看了看。歪了,崩了,但能看出来是想打好。
“这把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你打好了,把这把和那把好的,一起放他坟前。”
铁头看着他。
李默说:“他看着你打。他知道你尽力了。”
铁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他点了点头。
---
阿箬坐在柴房门口,刀放在膝盖上,磨刀石拿在手里。
开始磨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很慢,一下,一下。刀在石头上划过,发出细细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她的眼睛看着刀,但余光一直落在那堆新土上。
她想起狗子第一次装对卡榫那天,蹲在树底下,抱着空包袱,眼睛亮亮的。她那时候站在门口,看着,没说话。
现在狗子不在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刀越来越亮。但她没停。
---
石头还蹲在柴房后面。
从昨天到现在,他没动过。没吃过东西,没说过话,没抬起头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埋得死死的。
他脑子里一直在想。
想狗子问他“石头,我聪明吗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。想狗子说“那就好”的时候,嘴角的笑。
他聪明吗?
师父说他是这批孩子里最聪明的。学东西快。写字快,装弩快,画图也快。他教狗子装弩,教了三天。狗子笨,学得慢,但他学会了。
学那么快有什么用?
狗子替他死了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---
阿钝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石头没抬头。
阿钝没说话。就那么蹲着,陪着。
蹲了很久。
石头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阿钝哥。”
阿钝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聪明吗?”
阿钝愣了一下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。
石头说:“师父说的。石头是这批孩子里最聪明的。学东西快。写字快,装弩快,画图也快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学那么快有什么用?”
阿钝没说话。
石头说:“我教狗子装弩,教了三天。他笨,学得慢,他问我‘石头,我聪明吗’,我说聪明。我说假话。他不聪明。他学得慢,忘得快,装个弩要练几十遍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可他冲出去的时候,比我快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学那么多有什么用?写字有用吗?装弩有用吗?画图有用吗?狗子替我死了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阿钝。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但没哭。
阿钝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不是你的错”。想说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”。想说“狗子不会怪你”。
但他说不出来,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少年。
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开口。
阿钝说:“狗子问‘我做了件事,对不对’。”
石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阿钝没让他说。
“狗子冲出去,是因为他想保护你。不是你写的东西,是你。”
他看着石头的眼睛。
“不要让狗子白死了”
石头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写过几年的字,装过弩,画过图。什么都没护住。
但他想起狗子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亮亮的,和以前一样。
“石头,我做了件事,对不对?”
他说对。
狗子笑了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---
阿钝回到树底下,在丫丫旁边蹲下。
丫丫看着他。
“阿钝哥。”
“嗯。”
丫丫说:“石头哥还会写字吗?”
阿钝没说话。
他看着柴房后面那个看不见的影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丫丫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卡榫。
“我记着这个就够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阿钝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又在她头上按了一下。
---
阿福从屋里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两个本子。一个是石头放在地上的那个,被血染透的。一个是他自己的,这几年写满了好几本,这是新的一本。
他走到树底下,在丫丫旁边蹲下。
他看着那个被血染透的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开自己的本子,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。
<第九百三十六天。狗子不在了。铁头打了一把坏刀,哭着给师父看。师父说,等他打好了,两把一起放。丫丫攥着那个卡榫,说记着就够了。阿钝在擦弩,一边擦一边想狗子。阿箬在磨刀,磨得很慢。石头还蹲着,没出来,阿钝去跟他说了话。>
他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
他看着那个被血染透的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丫丫在旁边说:“阿福叔”
阿福看着她。
丫丫说:“你记的那些,给我看看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。
丫丫说:“我想看狗子哥笑的那天,你怎么记的。”
阿福没说话。
他翻开那个被血染透的本子。一页一页,全是模糊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丫丫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纸页,看了很久。
“都看不见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点了点头。
丫丫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卡榫。
“那我记着这个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看着她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拿起自己的本子,又写了一行。
<丫丫说,她记着那个卡榫就够了。我想,我也得记着。>
---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李默还站在院子中央。
他从昨天站到现在,没动过。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人。
阿钝蹲在树底下,擦弩。一下,一下。丫丫蹲在他旁边,攥着那个卡榫。铁头蹲在那堆新土前面,面前放着那把坏刀。阿福蹲在另一边,抱着那两个本子。阿箬坐在柴房门口,还在磨刀。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一下一下。
石头还蹲在柴房后面,没出来。
李默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阿钝”
阿钝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师父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继续练”
阿钝愣了一下。
李默说:“弩。射。都练。”
阿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李默点了点头。
阿钝转身要走。
李默叫住他。
“阿钝。”
阿钝回头。
李默说:“石头那边,你多去。”
阿钝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树底下,在丫丫旁边蹲下。
丫丫看着他。
“阿钝哥,明天练什么?”
阿钝说:“射。”
丫丫点了点头。
她把那个卡榫贴在胸口。
“我收着,”她说,“收一辈子。”
阿钝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照在那棵树上。
照在那堆新土上。
照在那把坏刀上。
照在那些人身上。
狗子在那下面。
不在了。
但这些人还在。
守着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