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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慢慢
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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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子下葬后的第二天,天还是亮了。
阿钝蹲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把弩。他没练,就那么拿着。指节发白,眼睛看着那堆新土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攥着。
铁头站在棚子门口,没进去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进去了。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。叮。叮。叮。一下一下,很慢。
石头没出来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抱着那个被血染透的本子。
阿箬坐在柴房门口,刀在手里,磨刀石在旁边。她没磨,就那么坐着。
李默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堆新土。
狗子在那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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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刘知远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兵。马拴在巷子口,自己走进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这个院子。那棵树,那堆新土,那些一动不动的人。
然后他走到李默面前。
“李师傅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刘知远看了一眼那堆新土。
“那个孩子?”他问。
李默没说话。
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萧烈死了。”他说。
李默的手动了一下。
刘知远说:“那支箭。没撑到回去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刘知远看着他。
“契丹那边,”他说,“有人不满。萧烈的人,在传是你杀的。可汗压着,但能压多久,不好说。”
李默还是没说话。
刘知远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来告诉你一声,”他说,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李默忽然开口。
“刘将军。”
刘知远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李默说:“谢谢。”
刘知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那堆新土,又看了一眼那些人。
“节哀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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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知远走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阿钝站起来,走到李默旁边。
“师父”
李默没说话。
阿钝说:“契丹人还会来吗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”他说。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但他没再问。
他走回树底下,蹲下。开始擦那把弩。一下,一下,擦得很慢。
从那天起,院子里开始有了活气。
不是那种热闹的活气。是每个人都在动,都在做自己的事,只是做得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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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钝蹲在树底下,带着二牛他们练射弩。箭钉在墙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音,一下一下,比平时慢。二牛射完一箭,转过头看阿钝。阿钝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二牛又装上一支箭。
阿钝的目光从那堆新土上扫过。很快,只是一扫。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,沉到很深的地方。
他继续擦弩。一下,一下,比刚才用力了一点。
丫丫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她不练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箭飞出去,看着钉在墙上,看着二牛他们装箭、瞄准、射。看一会儿,低下头,看看手里的卡榫。卡榫被她攥得发亮,像玉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狗子说的那句话。
“抱着就不怕。”
她把卡榫贴在胸口。
“狗子哥,”她小声说,“我抱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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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刀身很直,刃口齐整,比他以前打的那些都好。他走到那堆新土前面,把那把刀插在土里。
不是放,是插。刀身没进去一半,立在那儿,像一个小小的碑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把刀。
“狗子,”他说,“打好了。”
丫丫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铁头哥,这是给狗子哥的?”
铁头点了点头。
丫丫看着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铁头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刀身。凉的,很凉。
“以后我打更好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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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蹲在棚子另一边,面前摊着图纸。
李默蹲在他旁边,看着。
石头在画图。画的是弩,比之前那张复杂一点。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画几笔就停下来,看着某条线发呆。发呆很久,再画一笔。
李默没催他。就那么蹲着,看着。
石头画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来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这张图,狗子没见过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石头说:“他要是看见,会说好看吗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石头低下头,继续画。
画得很慢。
画着画着,他的笔尖停住了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这张图,能杀人吗?”
李默愣了一下。
石头说:“我是说,如果契丹人再来。这东西,能杀人吗?”
李默看着他,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沉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石头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画。画得比刚才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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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新本子。
他走到树底下,在丫丫旁边蹲下。
翻开本子,开始写。
<刘知远来过以后,大家开始变了,铁头打了一把好刀,插在狗子坟前。丫丫说好看。石头在画图,他问师父,这张图能不能杀人。阿钝在教二牛他们练弩,他擦弩的时候用力了。>
他写完了,抬起头。
丫丫凑过来,看着本子上的字。
“阿福叔,你写的什么?”
阿福说:“记你们。”
丫丫看着那些字,认不出几个。但她看得很认真。
“把我记进去了吗?”
阿福点了点头。
丫丫笑了。
很轻,很淡。
但那是狗子死后,她第一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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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十天。
耶律信来了。
他也是一个人来的。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走进来。
李默在院子里等他。
耶律信走到他面前,站着。
“李师傅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耶律信说:“萧烈死了。你知道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耶律信说:“他手下那些人,不服。说是你杀的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耶律信说:“可汗那边,我压着。但压不了多久。有人提议,要把将作监的人带走。说留着是祸害。”
李默的手攥紧了。
他看着耶律信。
“带走?”他说。
耶律信点了点头。
“你,还有那些孩子。尤其是那个叫石头的。会画图的那个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耶律信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耶律信。”
耶律信看着他。
李默说:“你们契丹人,就是这么谈合作的?”
耶律信愣住了。
李默说:“两年前,你来找我。你说可汗想要技术,我教孩子,你们不动。我信了。图纸给了,孩子教了。现在你们的人闯进来,杀了我的学生。你们的人死了,还要来怪我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耶律信没说话。
李默说:“萧烈死了,是他该死。他带人闯进来,抢本子,杀孩子。我杀他,天经地义。你们要是不服,来。我等着。”
耶律信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点苦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耶律信说:“两年前,你还会谈条件。现在,你只会说‘来’了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两年前,”他说,“狗子还活着。”
耶律信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些人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会压着。”他说,“能压多久,不知道。但你这边,最好准备准备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李默叫住他。
“耶律信。”
耶律信停下来,没回头。
李默说:“谢谢。”
耶律信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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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箬从柴房门口站起来。
她一直坐在那儿磨刀,从刘知远来磨到耶律信走。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一下一下,没停过。
现在她站起来了。
刀在手里,刀身上有一道光。
她走到李默旁边。
李默看着她。
阿箬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扇门,看着耶律信消失的方向。
她的手握着刀柄,握得很紧。指节发白。
“阿箬。”李默说。
阿箬没回头。
李默说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阿箬的手松了一点。又握紧。又松开。
她转过身,走回柴房门口,坐下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继续磨。
但这一次,磨得比刚才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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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信走后,李默还站在院子里。
阿钝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些人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师父”
“他们要是再来——”
阿钝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再带走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但那平底下,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。
李默看着他手里那把弩。看着他站在那儿的姿势。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“嗯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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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丫跑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阿钝哥,李叔,你们看什么?”
阿钝低下头,看着她。
丫丫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怀里揣着铁头给她打的那把小刀。脸上有灰,但眼睛很亮。
阿钝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在她头上按了一下。
丫丫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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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李默还站在院子里。
阿钝蹲在树底下,擦那把弩。一下,一下。比早上擦得更用力。丫丫蹲在他旁边,攥着那个卡榫。铁头蹲在那堆新土前面,看着那把刀。阿福蹲在另一边,抱着那个本子。阿箬坐在柴房门口,还在磨刀。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一下一下,比下午更快了。
石头蹲在棚子那边,继续画那张图。
他画得比刚才快了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狗子,”他轻声说,“这张图,等我画好了,烧给你看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画。
一笔一划。
比刚才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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