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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远方
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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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月亮还挂在西边,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那堆新土上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把插在土里的刀。刀身上有光,冷冷的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
“石头哥,”她小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把刀。刀是铁头打的。狗子用过的东西,只有那个空包袱,陪他埋在地下了。这个卡榫是狗子最后攥着的,丫丫留着。
“一年。”他说。
丫丫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数着。”她说。
石头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丫丫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那个卡榫,你收好。”
丫丫把卡榫贴在胸口。
“收着呢。”她说。
石头伸出手,在她头上按了一下。
和阿钝按她的方式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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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。
阿钝站在他旁边。
石头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石头点了点头。
阿钝看着他。
“石头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阿钝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早点回来”,想说“别怕”,想说很多。但他说不出口。
他只是伸出手,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。
石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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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信在门口等着。
石头爬上马。他不会骑,是耶律信扶他上去的。马动了动,他抓紧缰绳,身体僵着。
耶律信看了他一眼。
“抓紧。”他说。
石头点了点头。
马开始走。
石头回过头。
丫丫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看着他。阿钝站在她后面,没动。李默站在更后面,也没动。阿箬站在柴房门口,刀在手里。
他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但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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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汴梁到幽州,坐火车,三天三夜。
石头坐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。那些农田,那些村子,那些人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他想起狗子。狗子没见过火车,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
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。
耶律信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睛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在幽州下了火车。
马已经在等着了。七天的路,往北边去。
第一天,还能看见村子。第二天,村子少了,草多了。第三天,草越来越高,天越来越低。第四天,看不见村子了,只有天和草,草和天。
石头的腿磨破了,裤子上有血。他没说。
第五天,他疼得走不动了。
耶律信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下来走走。”他说。
石头跳下马。脚落地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耶律信扶住他。
“第一次骑马?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耶律信没说话。他牵着马,慢慢走。石头跟在旁边,一瘸一拐。
走了很久。
耶律信忽然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石头说:“石头。”
耶律信点了点头。
“你师父,”他说,“是个厉害人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耶律信说:“那天在帐篷里,他一个人对着那么多人,敢那么说话。”
石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耶律信说:“以前他只会造东西。现在他会算人心了。”
石头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草。
“狗子是因为我死的。”他说。
耶律信没说话。
石头说:“我得学点能保护人的东西。”
耶律信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学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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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傍晚,他们到了营地。
石头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帐篷很多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在烧火,有人在喂马,有人在磨刀。有孩子跑来跑去,有女人蹲在帐篷门口缝东西。
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契丹人都是凶的,像萧烈那样。但这些人,看起来和汴梁街边的人没什么不同。
耶律信带他穿过那些帐篷,走到一个稍微偏一点的棚子前面。
“你住这儿。”他说。
石头看着那个棚子。不大,里面有一张地铺,一张破桌子,一盏油灯。
耶律信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别乱跑。”他说,“跑不掉的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耶律信转身走了。
石头站在棚子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有脚步声,走几步,停下来。走几步,停下来。
有人在守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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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有人来带他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契丹人,脸上有一道疤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石头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石头跟着他走。
穿过几个帐篷,到了一个更大的棚子前面。刚走近,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。
石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布,血从布下面渗出来。旁边蹲着几个人,有的在哭,有的在骂。棚子外面堆着炸碎的铁管,新的,刚炸的,碎片还带着热气。
石头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碎片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硝不纯,管壁不匀,药装太多——都会炸。
带他来的人推了他一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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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石头被带着“转转”了好几个地方。但他知道,那不是转转,是让他知道——跑不掉。
他想靠近那些工匠,看看他们怎么干活。
刚走近两步,一个工匠抬起头,瞪着他,骂了一句契丹话。他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——走开。
他退后几步,站在远处看。
那些工匠不让他碰任何东西,不让他靠近炉子,不让他看图纸。他们说话的时候,看见他走近,就不说了。
石头站在远处,看着那些废料堆。
一堆一堆的炸膛管子。他一块一块看。
看了很久。
他看见一块碎片,边缘卷得厉害。又看见一块,裂开的地方有黑色的烧痕。再看见一块,管壁薄得像纸。
他蹲在那里,一块一块看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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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棚子里,石头坐在铺上,看着外面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那些帐篷上,照在草地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。不是那个被血染透的,是新的。阿福给他准备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炭笔。
写得很慢。
**第一天。到契丹了。他们不让我靠近工匠,不让我看图纸。我只能看废料堆。那些炸了的管子,一堆一堆。我一块一块看。有的管壁太薄,有的药装太多,有的铁没炼好。**
他停了一下。
又写。
**狗子,我替你来看。这里的事,回去告诉你。**
**师父说的对。技术不会用,就会杀人。**
他写完,合上本子,贴在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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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他又被带去“转转”。
还是那些地方。还是那些工匠。还是那些不让他靠近的眼神。
石头站在远处,继续看那些废料堆。
他一块一块看。看了一上午,发现一件事——炸开的地方,大多在同一个位置。管身中间偏下的地方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,铁水流得慢的地方会薄。
他想,就是那儿。
他没说出来。
他说出来也没用。那些人不会听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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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石头开始带着纸和炭笔。
他蹲在废料堆旁边,把那些炸开的管子画下来。画裂开的地方,画管壁的厚薄,画炸开的形状。
画得很慢。一笔一划。
有工匠经过,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,走了。
石头没理他。继续画。
画完一张,收起来。再画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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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晚上,石头坐在铺上,把那些画一张一张铺开。
他一张一张看。
看见裂口的位置,想起师父说的“管壁不匀”。看见炸开的形状,想起师父说的“药太多”。看见黑色的烧痕,想起师父说的“硝不纯”。
他把画收起来,拿出本子。
**第七天。画了七张图。都是炸膛的管子。我看懂了几个地方。师父在就好了。他可以告诉我对不对。**
他停了一下。
又写。
**丫丫,我数着呢。十七天了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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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,石头又去废料堆旁边画画。
这次他画的不只是炸开的管子。他开始画那些没炸的。好的,坏的,半成品的。他画管壁的厚薄,画药室的位置,画引线孔的大小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——管子的剖面。药室的位置,管壁的厚薄,引线孔的角度。
他想起师父教他画弩的时候说过的话。
“画图不是画样子。是要画出来就能做出来。”
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师父教他的那些图,每一根线都有原因。药室为什么在这儿,管壁为什么这么厚,引线孔为什么是这个角度——都是算过的。
不是画得像就行。是要画得对。
他把那张图收起来,又开始画下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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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天,石头画完一张图,抬起头。
那个脸上有疤的契丹人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石头愣了一下。
那人问:“你画的什么?”
石头没说话。
那人拿起一张图,看了看。又放下。
“你画这些有什么用?”他问。
石头说:“学。”
那人说:“学什么?”
石头说:“学怎么不炸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石头低下头,继续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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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天,石头蹲在废料堆旁边,画完一张图。
他画的是管子的剖面。药室的位置,管壁的厚薄,引线孔的角度。全画上了。
他看着那张图,忽然想起师父画图的样子。
师父画图的时候,从来不着急。一笔一划,画得很慢。画完,停下来,看一会儿。再看一会儿。然后说,这里错了。
他学师父的样子,看着自己的图。
看了一会儿。
他发现药室的位置画偏了。
他拿起炭笔,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。
画完,又看。
这次对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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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石头坐在铺上,把那些图一张一张铺开。
二十天了。他画了二十多张图。有的是炸膛的管子,有的是好的管子,有的是他想出来的。
他一张一张看。
看到最后一张,他停下来。
那是他画的管子的剖面。药室的位置对了,管壁的厚薄画了,引线孔的角度也标了。
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狗子问他“石头,我聪明吗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。
“聪明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把图收起来,拿出本子。
**第二十天。丫丫,你数到二十了吗?我数着呢。我画了二十多张图。有的画错了,有的画对了。师父要是看见,会说我画得不好。但我还在画。**
**我得画到能回去那天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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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汴梁的院子里,丫丫蹲在树底下。
她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嘴里念叨着。
“……二十天,二十一天,二十二天……”
月亮很亮。
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那堆新土上。
她低下头,继续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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