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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对质
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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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子死后第三十三天,契丹那边来人了。
不是耶律信。是另一个人。带着二十个兵,站在将作监门口,说要把人带走。
李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穿着契丹人的衣服,腰里挎着刀,站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可汗有令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李默没动。
那人又说:“还有那个会画图的孩子。一起带走。”
阿钝的弩举起来了,对着他。
铁头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握着锤子。
阿箬站在柴房门口。刀没出鞘,但她的手按在刀柄上。她看着那些人,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石头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一把新做的弩——他自己画的,自己装的。他看着那些人,眼睛眨都没眨。
那人看了看这些人,笑了一下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这是要动手?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两年前,”他说,“耶律信来的时候,和可汗有个协议。将作监归我,这些孩子我教,三年之内谁都不能动。这是可汗亲口答应的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是两年前。现在萧烈死了。”
李默说:“萧烈该死。”
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李默说:“他带人闯进来,抢东西,杀孩子。我杀他,天经地义。你们要是不认这个理,就来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那人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这些人。他看着那些弩,那些刀,那些眼睛。
萧烈是怎么死的?他亲眼见过那支箭。钉在肚子上,没拔。不敢拔。
他带来的这些人,要是折在这儿几个,回去怎么交代?萧烈刚死,再死几个,可汗的脸往哪儿放?
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我今天不动你。但这事没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二十个兵跟着他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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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阿钝走过来,站在李默旁边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阿钝说:“他们还会来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。
“来就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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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箬站在柴房门口,还看着那个方向。
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。指节发白。
她在等。
等那些人真的踏进来。他们没有。
她转过身,走回柴房门口,坐下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开始磨刀。
磨得和平时一样快。
她知道,总有一天会“到时候”。那一天,她不会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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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耶律信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这个院子。那棵树,那堆新土,那些人。
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李默面前。
“李师傅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耶律信说:“可汗要见你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耶律信说:“不是抓你。是问话。萧烈的事,得有个说法。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耶律信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李默说:“去一趟,多久?”
耶律信算了算。
“坐火车到幽州,三天。从幽州骑马到营地,七天。来回,至少二十天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阿钝。
“阿钝。”
阿钝走过来。
李默说:“我走之后,院子你看着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李默说:“弩够不够?”
阿钝说:“够。”
李默说:“人够不够?”
阿钝说:“够。”
李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要是我回不来,”他说,“你接着教。”
阿钝的手攥得更紧了。他想说“你不会回不来”,但没说出口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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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走到石头面前。
石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默说:“那张图,画完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李默说:“等我回来,要看。”
石头又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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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走到丫丫面前,蹲下来。
丫丫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看着他。
“李叔,你去哪儿?”
李默说:“出趟远门。”
丫丫问:“去多久?”
李默说:“二十天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
“那我数着。”她说。
李默伸出手,在她头上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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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站起来,看着这些人。
阿钝,石头,丫丫,铁头,阿福,阿箬。
他看了一圈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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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和耶律信走的那天,是坐火车走的。
从汴梁到幽州,三天三夜。他们在火车上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耶律信看着窗外。那些农田,那些村子,那些人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这东西,”他说,“真快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,又好像一直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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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他们在幽州下了火车。
马已经在等着了。七天的路,往北边去。越走越冷,天越来越灰,草越来越矮。
第七天傍晚,他们到了一个营地。
帐篷很多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在烧火,有人在喂马,有人在磨刀。到处都是契丹人。
耶律信带着他穿过那些帐篷,走到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前面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李默看着那个帐篷。
很大,很旧,上面有很多补丁。但门口站着两个兵,手里拿着刀,看着他们。
耶律信掀开帘子。
“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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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里很暗。点着几盏油灯,照出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。
最里面坐着一个人。穿着皮袍,戴着金冠。五十来岁,脸很黑,眼睛很沉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。
两边坐着十几个人。有的老,有的年轻,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手上缠着绷带。他们看着李默,眼睛里有各种东西——好奇,敌意,打量,算计。
耶律信站在李默旁边。
“可汗,”他说,“人带来了。”
可汗看着李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就是那个造火车的?”
李默说:“是。”
可汗说:“萧烈是你杀的?”
李默说:“是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站起来。
“可汗,他杀了我们的人,还敢认——”
可汗摆了摆手。那人坐下。
可汗看着李默。眼睛眯着,像在看一个猎物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杀的是我的人?”
李默说:“知道。”
可汗说:“那你还敢来?”
李默看着他。
“我来,”他说,“是想问问可汗。”
可汗愣了一下。
“问我?”
李默说:“两年前,耶律信来的时候,和可汗有个协议。将作监归我,那些孩子我教,三年之内谁都不能动。这是可汗亲口答应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个协议,是有效还是没效?”
他看着可汗。
“萧烈带人闯进来,抢东西,杀孩子,又是怎么回事?协议有效,他杀了我的学生。我杀他,天经地义。”
他看着可汗。
“可汗要问我的罪,那先问问自己——你们契丹人,守不守规矩。”
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有人又站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可汗又摆了摆手。
那人瞪了李默一眼,坐下。
可汗看着李默,眼睛不再眯着。他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帐篷里安静了几息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。
然后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开口了。
“可汗,他说得倒轻巧。萧烈再怎么样,也是咱们的人。他杀了咱们的人,就这么算了?”
帐篷里吵成一团。有人说要杀了李默,有人说不能杀,留着他有用。有人说萧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有人说萧烈是自己找死。
李默站在那里,听着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汗看着他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怎么说?”
李默说:“我说过了。”
可汗说:“再说一遍。”
李默说:“萧烈该死。他要是不来,不会死。他要是来了不抢东西,不会死。他要是来了不杀孩子,不会死。他自己选的。我杀他,天经地义。”
他看着可汗。
“可汗要是觉得不对,就动手。我等着。”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可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但这次,他说的时候,看了一眼耶律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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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对质,持续了很久。
后来可汗开口了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回去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可汗说:“萧烈的事,我不追究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李默等着。
可汗说:“你那个会画图的孩子,叫石头的,来我这边学一年。”
李默的手攥紧了。
可汗说:“不是抓他。是请他来。学东西,见世面。一年后,送他回去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可汗说:“你教出来的孩子,我不动。但他得让我看看,值不值得等。”
李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让他自己选。”他说。
可汗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李默说:“你问他。他愿意去,就去。不愿意去,不去。”
可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回笑得很长。笑完之后,他靠回座位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了第三遍。
这一次,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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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耶律信站在外面,等着他。
“李师傅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耶律信说:“你那些孩子,教得好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耶律信说:“今天换个人,不敢这么说话。”
李默还是没说话。
耶律信站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送你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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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不在的那二十天,院子里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。
阿钝每天带着二牛他们练射弩,话比以前更少。铁头每天打铁,打废了好几次,又接着打。阿福每天记,记完一本,换一本新的。阿箬每天磨刀,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,从早磨到晚。
石头每天画那张图。画完一笔,停下来,看一会儿窗外。然后再画一笔。
丫丫每天数日子。
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嘴里念叨。
“……八天,九天,十天……”
铁头从棚子里出来,听见了。
“丫丫,你数什么呢?”
丫丫抬起头。
“数日子。李叔说二十天回来。还有十天。”
铁头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回棚子里继续打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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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,是第二十一天傍晚。
丫丫第一个看见他。
她正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,嘴里在数:“十九,二十——”
数到二十,她抬起头,看见了门口那个人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跑起来。
“李叔!李叔回来了!”
阿钝从屋里跑出来。石头从棚子里跑出来。铁头从柴房后面跑出来。阿福从屋里跑出来。
阿箬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这边。刀在手里,没出鞘。
李默走进来,站在院子里。
阿钝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“师父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
阿钝的眼泪流下来。
但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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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默把石头叫到屋里。
他把可汗的话说了。
石头听完,没说话。
李默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他说。
石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画过图,装过弩,写过字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石头说:“我去学。学他们那边的东西。学完了,回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默。
“狗子是因为我死的。”他说,“我得学点能保护人的东西。”
李默看着他,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。
和阿钝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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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丫丫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看见他,跑过来。
“石头哥!”
石头看着她。
丫丫说:“李叔跟你说什么?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在丫丫旁边蹲下。
丫丫跟着蹲下。
两个人蹲着,看着那堆新土。
过了很久,石头开口。
“丫丫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石头说:“我要出趟远门。”
丫丫愣住了。
“去哪儿?”
石头说:“北边。”
丫丫问:“去干什么?”
石头说:“学东西。”
丫丫不懂。但她看着石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石头看着她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。
丫丫点了点头。
她把那个卡榫举起来,给他看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狗子哥的。我收着。”
石头看着那个卡榫。被攥得发亮,像玉一样。
他想起狗子最后攥着它的样子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。
丫丫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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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看着那堆土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狗子问他“石头,我聪明吗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。
“狗子,”他轻声说,“我替你去看那边的世界。看完了,回来告诉你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丫丫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石头说:“你帮我数着日子。”
丫丫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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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丫蹲回树底下,攥着那个卡榫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那堆新土上。
她低下头,又开始数。
“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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